〈失竊的信〉
〈金甲蟲〉
〈一桶白葡萄酒〉
〈寫在羊皮紙上的遺囑〉
〈威廉．威爾遜〉
〈死囚牢〉
〈瓶子中的手稿〉
〈邁爾海峽遇險記〉
〈還魂記〉

《愛倫．坡小說選》

埃德加．愛倫．坡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失竊的信〉

　　十八ＸＸ年秋，在巴黎的一個風聲蕭瑟的傍晚，天剛黑之後，我正享受著雙重樂趣，一邊沉思，一邊吸著海泡石菸斗，我和我的朋友C．奧古斯特．迪潘待在一起，這是他的圖書室──一個藏書的小後間，在聖．日耳曼舊郊區登諾街三十三號四樓。至少有一個小時，我們寂然無言，在任何偶然矚目的人看來，我們兩個大概都好像在專心致志地一味噴吐繚繞的煙雲，使房間裡的空氣顯得混濁。然而，拿我自己來說，我腦海裡卻在思索著黃昏初臨時我們當作話料的那個題目，我指的是陳屍所街的那件事，還有瑪麗．羅歇謀殺案難解的謎。因此，當我們那套房間的門被人推開，迎進了我們的老相識，巴黎警察局長Ｇ先生的時候，我認為這也是一種巧合。

　　我們向他表示熱烈歡迎，因為這個人談吐有趣，差不多可以將他為人可鄙的個性抵消掉一大半，而且我們已經有幾年沒看見他了。我們一直坐在黑暗的房間裡，這時，迪潘站起來打算點燈，可是他又坐下了，沒去點燈，因為Ｇ說，他來拜訪是為了一些已經引起很多麻煩的公事要向我們請教，或者更確切地說，為了要徵求我的朋友的意見。

　　「如果這是什麼需要思考的問題，」迪潘既然不想點燃燈芯，於是說，「我們在黑暗中研究，效果會更好。」

　　「這又是你出的怪主意，」警察局長說，他習慣於把超過他理解能力以外的一切事情都叫作「怪」，因此，他完全是在怪哉怪哉裡過日子的。

　　「完全正確。」迪潘說，他遞給他的來客一隻菸斗，又向他推過去一張舒服的椅子。

　　「這一次是什麼難題呢？」我問道，「但願不會又是什麼謀殺案吧？」

　　「哦，不是的，完全不是那一類的事。其實，這個案子也的確十分簡單，我覺得沒有疑問，我們自己能處理得八九不離十，可是我又想，迪潘也許願意聽一聽其中的詳細情節，因為這件事怪得出奇。」

　　「又簡單又古怪。」迪潘說。

　　「呃，對；可又不能完全這麼說。事實上我們全都一直覺得十分難解，因為這件事真是非常簡單，可又使我們完全沒有辦法。」

　　「也許正是因為案情簡單才弄得你們不知所措。」我的朋友說。

　　「你真是在說廢話！」警察局長回答說，他盡情地笑著。

　　「也許謎底有點過分明顯吧。」迪潘說。

　　「唉呀，老天爺！誰聽見過這種話呢？」

　　「有一點過於不言自明吧。」

　　「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呵！」我們的客人大笑起來，他覺得太有趣了，「唉呀，迪潘，你把我笑死了！」

　　「那麼，究竟手頭是件什麼案子呢？」我問道。

　　「嘿，我這就要告訴你，」警察局長回答道，他於是深思再三地慢慢噴出一長縷煙雲，在他那張椅子上坐下來。「我可以用幾句話告訴你，不過，在我未講之前，讓我先提醒你們，這是一樁要求絕對嚴守機密的案子，萬一讓人知道我向誰透露了消息，我大概十之八九會丟掉我現在擔任的職位的。」

　　「說下去吧。」我說。

　　「要麼別說了。」迪潘說。

　　「那麼，好吧；我得到的情報是由地位很高的人親自通知我的，有人從皇宮裡偷走了一份極重要的文件。也知道偷文件的那個人是誰，沒有任何疑問，有人看見他拿走的。還有，也知道文件仍然在他手裡。」

　　「這是怎麼知道的？」迪潘問道。

　　「這是明擺著的，」警察局長回答道，「從文件的性質可以推斷出來，還有，文件從搶走的人手裡一傳出去，立即會引起某種後果，這就是說，他要利用這個文件，而且他一定會計劃在最後利用這個文件，但是，並沒有出現這種情況。」

　　「請你說得再清楚一點。」我說。

　　「好吧，我只敢說到這一步，這個文件會使拿到它的人得到一種在一定場合下極有價值的權柄。」這位警察局長很愛好外交辭令。

　　「我還是不十分明白。」迪潘說。

　　「不明白嗎？好吧；如果把文件透露給第三個人，現在且不說他的姓名，那可要使人們對一個地位極高的人的名譽產生懷疑；這樣就使持有文件的人占了優勢，弄得那位輝煌人物的名譽和安靜生活都要因此受到威脅。」

　　「可是要倚仗這種優勢，」我插嘴說，「盜信的人得知道失信人也知道誰是盜信的人。誰會敢……」

　　「這個賊，」Ｇ說，「正是Ｄ部長，他什麼都敢，不論是像男人做的，還是不像男人做的事。偷盜的方法之巧妙也不亞於他的膽大妄為。所說的這個文件，坦率地講，就是一封信，它是失去信件的人單獨待在皇宮內院裡的時候收到的。她正在仔細地看信，可是突然被人打斷了，另外有一位高貴人物進來了，而且她正好特別不願意讓他看見這封信。她打算把信塞到抽屜裡，可是匆匆忙忙，白費力氣，她只好把那封信，照原樣敞開著放在桌子上。儘管這樣，最上面的是地址，內容並沒有暴露，這封信也沒有引起注意，正在這個關節上，Ｄ部長進來了，他那雙狸貓眼立刻看見了信封，認出了地址的筆跡，看出了收信人不知所措，並且揣測到她的祕密。他辦了幾件公事，像他平常那樣匆匆處理完畢，然後，他拿出一封信，跟所說的那封信彷彿差不多，拆開來，假裝在看信，接著又把這封信放在靠近另外那封信的位置。他又談起了公事，大約談了十五分鐘。最後，他告辭了，可是他把桌子上那封他無權占有的信也帶走了。這封信的合法的主人看見了，可是，當著那第三者的面，他正站在她旁邊，當然，她不敢要人注意這樣的行為。這位部長轉移陣地了，他把他自己的信，一封不要緊的信，留在桌子上了。」

　　「現在，看起來，」迪潘對我說，「這正好是你所說的『占有十足優勢的條件』──盜信的人知道失信的人完全知道是誰盜的信。」

　　「是的，」警察局長回答道，「而且把這樣弄到手的權柄，為了政治上的目的，在前幾個月運用到了十分危險的程度。這位丟信的人一天比一天更透澈地認識到有必要把她的信收回來。可是，當然，這也不是可以公開地進行的。最後，她被逼得走投無路，把這件事委託我了。」

　　「因為比起你來，」迪潘說，周圍盡是滾滾翻騰的煙雲，「我想，所能信任的，甚至所能想像的，也不會有更精明強幹的代理人了。」

　　「你過獎了，」警察局長回答說，「不過當時倒也可能有過這一類的想法。」

　　「很清楚，」我說，「正像你所判斷的，信仍然在這位部長手裡，因為有信才有權，而不是運用這封信可以拿到權柄。一經運用，權柄也一去不回了。」

　　「的確，」Ｇ說，「我也是抱著這樣的信心開始進行的。我首先考慮的是要徹底搜查這位部長的旅館。在這一點上，使我為難的主要問題在於不能讓他知道他正在被搜查，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我已經得到警告，要是讓他感到有理由懷疑我們的企圖，那就會產生危險的後果。」

　　「可是，」我說，「這一類的調查，你是十分在行的。巴黎警察局以前也常常做這種事情。」

　　「哦，是的；正因為這樣，我才沒有感到完全失望。這位部長的習慣也對我十分有利。他常常整夜不在家。他的僕人也不多。而且他們睡的地方離他們主人的那套房間有一段距離，還有，他們大半是那不勒斯人，所以很容易就喝得醉醺醺。我有鑰匙，你也知道，巴黎的任何一間房，任何一個櫃子，我都能打開。可是一連三個月，為了搜查Ｄ的家，我一夜都沒有錯過，每一夜我都親自參加一大部分的工作，因為這關係到我的名譽。另外，再告訴你一件十分機密的事，酬金的數目極大。所以我沒有放棄搜查，直到後來我才完全佩服這個賊比我更加精明。我以為凡是可能隱藏這份文件的每一個角落我都檢查過了。」

　　「可是有沒有這種可能，」我提了個意見，「儘管信可能在這位部長手裡──因為毫無疑問信正是在他手裡──，他是否可能把信藏在別的地方而不是放在自己的房子裡呢？」

　　「這不過是勉強有點可能罷了，」迪潘說，「從宮廷大事當前的特殊情況來看，尤其是從已知有Ｄ牽涉在內的那些陰謀來看，可能需要立刻拿到文件，也就是說有可能需要一得到通知，就得立即拿出文件，這一點幾乎是和占有文件一樣重要。」

　　「有可能需要隨時拿出文件來嗎？」我說。

　　「沒錯，所以不可能把它銷毀。」迪潘說。

　　「確實是這樣，」我說，「那麼這封信也明明是在他房子裡了。至於這位部長隨身帶著這封信的問題。我們可以不必去考慮。」

　　「完全不必，」警察局長說。「他曾經有兩次被洗劫，就如遇上了攔路的強盜──他本人是在我親自監督下經過嚴格搜查的。」

　　「你滿可以不親自動手，」迪潘說道，「這位Ｄ部長，我敢說，並不完全是個笨蛋，如果他不笨，那麼，他一定會預料到這類攔路洗劫的事，那是理所當然的。」

　　「不完全是個笨蛋，」Ｇ說，「可是他是一位詩人，我認為這跟笨蛋只有一步之差。」

　　「確實是這樣，」迪潘說，然後從他的海泡石菸斗裡深深地，思慮再三地吸了一口菸，「不過我本人也問心有愧，寫過幾首打油詩。」

　　「可不可以請你詳細談談，」我說，「你搜查的具體情況。」

　　「呃，實際上，我們是慢慢來的，我們搜查了每一個地方。在這些事情上，我有長期的經驗。我對整幢大樓，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搜查，把一個星期的晚上的時間用來對付一個房間。首先，我們檢查了每一套房間的家具。我們打開了每一個可能存在的抽屜；我估計你也知道，對於一個經過正式訓練的特工警察，要賣弄什麼「祕密」抽屜之類的東西是辦不到的。如果在這樣的搜查之下，有什麼人以為用一個「祕密」抽屜可以瞞過警察，那他就是傻瓜。事情是非常清楚的。每一個櫥櫃都占有一定數量的體積，或者說空間。我們有準確的規則。一絲一毫都不能瞞過我們。在搜查櫥櫃之後，我們檢查了椅子。對於軟墊，我們用你們見過我使用的細長針來刺探。對於桌子，我們把桌子面拆下來了。」

　　「為什麼？」

　　「有時候，桌子，或者其它形狀相仿的家具，它的面板會被打算藏起東西的人拆下來；把家具的腿挖空，把東西放在空洞裡，然後再安裝好面板。對於床架的柱子，也可以按同樣方式利用柱腳和柱頂。」

　　「可是能不能利用聲音來查出空洞呢？」我問道。

　　「一點也不能，把東西放過去的時候，可以在它四周墊上一層厚厚的棉花。再則，我們這個案子要求我們在動手的時候沒有聲音。」

　　「可是你不能都拆開──你不能拆散所有的可能以你談到的方式存放東西的家具。一封信可以縮成一個小紙捲，同一根粗的織絨線針的形狀大小差不多，可以把這樣的信塞到，譬如說，椅子的橫檔裡。你沒有把所有的椅子都拆散吧？」

　　「當然沒有；可是我們幹得更出色──我們檢查了屋裡每一把椅子的橫檔，甚至還有每一種家具的接頭，因為可以使用倍數很高的顯微鏡。萬一有什麼新近動過的痕跡，我們都能萬無一失地立刻檢查出來。例如，一粒手鑽的木屑大概會變得像蘋果一樣明顯。膠接的地方有什麼變動，接頭上出現任何不常見的縫，都是保險要經過檢查的。」

　　「我想，你大概也檢查了鏡子的底板和鏡面玻璃之間的情況，床和床上用品，還有簾幕和地毯。」

　　「那是當然囉；我們用這種方式對家具的每一個細微地方徹底檢查完畢之後，就開始檢查房子本身。我們把房子的整個表面分成若干部分，都編上號，為的是一處也不會遺漏；然後我們仔細研究了整幢房子的每一個平面，包括它隔壁的兩幢房子，我們和先前一樣也使用顯微鏡。」

　　「隔壁的兩幢房子！」我大聲說，「你們一定費盡了千辛萬苦。」

　　「我們是費了力，不過若找到目標，給我們的報酬也是非同小可。」

　　「你檢查了房子周圍的地面了嗎？」

　　「所有的地面都鋪了磚。這給我們造成的麻煩也比較小。我們檢查了磚塊之間的青苔，發現都沒有動過。」

　　「你們當然查閱了Ｄ的文件，也查過了他藏書室裡的書嗎？」

　　「當然；我們打開了每一個包包裹裹；我們不僅打開了每一本書，而且每一本都一頁一頁地翻過，而不是像我們的有些警官那樣，把書抖一抖就感到滿足了。我們還測量了每本書封面的厚度，計算得極為準確，對每一本都用顯微鏡百般挑剔地檢查過。如果裝訂的部分新近有人動過，要想讓這種事蒙混過去，那是完全不可能的。有五、六本是新近裝訂過的，我們都用針仔細地順著縫檢查過了。」

　　「你們查過地毯下的地板嗎？」

　　「沒有問題。我們掀開了每一塊地毯，用顯微鏡檢查了木板。」

　　「還有糊牆紙嗎？」

　　「查過了。」

　　「你檢查了地下室嗎？」

　　「我們查過了。」

　　「那麼，」我說，「你始終都估計錯了，那封信並沒有像你想的那樣放在這幢房子裡。」

　　「我怕你倒是說對了，」警察局長說道，「那麼現在，迪潘，照你的意見，我應當怎麼辦？」

　　「徹底地搜查那幢房子。」

　　「那是絕對不需要的，」Ｇ回答道，「我比我知道我在呼吸還有把握，信不在房子裡。」

　　「我提不出再好的意見了，」迪潘說，「當然，你大概能很準確地說出那封信的特點吧？」

　　「噢，能！」說到這裡，警察局長拿出一個記事本，大聲唸起那份失去的文件的詳細內容，尤其是它的外表的細枝末節。他唸完了這份說明之後立即告辭，精神更加萎靡不振，以前我從沒見到這位善良的紳士有過這樣沮喪的時候。

　　大約一個月之後，他又來訪問我們，並且發現我們還是差不多像前一次那樣待著。他拿起一支菸斗，搬了一把椅子，談起一些尋常的話題。最後，我說：

　　「哦，可是G……那封失竊的信有什麼下文嗎？我估計你大概最後還是承認，要勝過那位部長是辦不到的吧？」

　　「見他的鬼，我得說是這樣；不管怎麼樣吧，我像迪潘建議的那樣又檢查了一遍，不過那都是白費力氣，我早知道是沒用的。」

　　「酬金是多少，你怎麼說的？」迪潘問。

　　「噢，數目很大──真是不惜重金──我不願意說有多少，不必說究竟有多少，不過有一點是我可以說的，誰要能替我找到那封信，我情願開一張五萬法郎的私人支票給他。事實是，這件事變得一天比一天更重要了，新近，酬金加了一倍。可是，即使再加一倍，我能辦得到的事也都已經做過了。」

　　「噢，是這樣，」迪潘用他的海泡石菸斗吸了一口菸，慢吞吞地拉長調子說。然後又吸了一口菸，「我真地認為……G，你自己沒有盡到力──在這件事情上沒有全力以赴。你也許，我想，可以再盡一點力吧，嗯？」

　　「怎麼盡力？……在哪一方面？」

　　「噢……噗，噗……你可以……噗，噗……在這個問題上聘請顧問，嗯？……噗，噗，噗。你記得他們跟你講的阿伯爾納采的事嗎？」

　　「不記得，該死的阿伯爾納采！」

　　「確實！他該死，而且罪有應得。不過，從前，有這麼一個闊氣的守財奴，他想出了一條計策，要擠得這位阿伯爾納采說出他對一個醫學問題的意見。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假裝私下裡閒談，把他的病情暗示給這位醫生，彷彿這是一個虛構的人物的病情。

　　「『我們可以假定，』那位守財奴說，『他的病徵是如此這般；那麼，醫生，你要指教他怎麼辦呢？』」

　　「『怎麼辦！』阿伯爾納采說，『噢，徵求醫生的意見，那是當然囉。』」

　　「可是，」警察局長說，神色有點不安，「我完全願意徵求意見，而且付出代價。我真地願意付給任何人五萬法郎，如果他能在這個問題上幫助我的話。」

　　「照這樣看，」迪潘回答道，他打開抽屜，拿出一個支票本，「你可以照這個數目給我開一張支票。等你在支票上簽了字，我就把這封信交給你。」

　　我大吃一驚。警察局長完全像遇到了晴天霹靂一樣。有好幾分鐘，他一言不語，一動也不動，張著嘴，全然不能相信地瞧著我的朋友，眼珠子好像要從眼眶裡暴出來了，後來他顯然有些恢復了常態，他抓起筆，又停了幾次，瞪了幾眼，終於開出一張五萬法郎的支票，簽署了姓名，隔著桌子把支票遞給迪潘。迪潘把支票仔細檢查了一遍，把它放在他的皮夾子裡；然後，他用鑰匙打開他那張有分類格子的寫字檯，從格子裡拿出一封信，把它交給警察局長。這位官長抓住信，歡喜到了極點，他用顫抖的手打開信，迅速地把信的內容看了一遍，於是，他慌慌張張起來掙扎到門口，終於顧不得禮貌衝出了房間，衝出了這幢房屋。自從迪潘要他開支票的那個時候起，他連吭都沒有吭一聲。

　　他走之後，我的朋友作了一番解釋。

　　「巴黎的警察，」他說，「按他們辦事的方式來說，都是極其能幹的。他們堅持不懈，足智多謀，很狡猾，大凡在業務上必須懂得的事情，他們都完全精通。所以，當Ｇ向我們詳細地講他在Ｄ的屋子搜查房屋的方式的時候，我覺得可以完全相信，從他所費的力氣來看，他的檢查是靠得住的。」

　　「從他所費的力氣來看嗎？」

　　「是的，」迪潘說，「所採取的措施不僅是其中最好的，而且執行得一絲不苟。如果這封信曾經放在他們搜查的範圍之內，這些傢伙大概會毫無問題地找到這封信的。」

　　我不過笑笑罷了，可是他似乎十分認真地看待他所說的一切。

　　「那麼，這些措施，」他接下去說，「本身都是好的，而且執行得很好。它們的缺點在於對這個案子和這個人不能適用。對於這位警察局長，一套十分別出心裁的計策，可說是一張普羅克拉斯提斯的床〔註：普羅克拉斯提斯是希臘傳說中的一個強盜，他把落到他手裡的人放到一張鐵床上，砍掉比床長的部分，比床短就硬把這個人拉長。後人遂以此比喻生搬硬套，強求一致的措施。〕他硬要使他的計劃適合這套計策。他處理他手上的案件，總是要犯鑽得太深或者看得太淺的錯誤，許多小學生都比他頭腦清楚。我認識一個八歲的小學生，在玩『單雙』遊戲的時候，他猜得很準，引得人人欽佩。這個遊戲很簡單，要用石彈子來玩。一個人手裡握著一定數目的彈子，要求另一個人來猜這個數是單是雙。如果猜中了，猜的人贏一粒彈子，如果猜錯了，他就輸一個彈子。我說的這個男孩子把學校裡所有的石彈子都贏過來了。當然，他猜起來是有點道理的，那不過是要觀察和衡量他的對手的精明程度。例如，對方是個大笨蛋，舉著握緊了的手來問，『是單是雙？』我們的小學生回答，『單。』他輸了，可是第二次再試，他贏了，因為他自己尋思，『這個笨蛋第一次用的是雙，他那一點狡猾本事只夠讓他在第二次用單數，所以我要猜單。』他於是猜單，贏了。那麼，對於比起先的這個笨蛋好一點的，他會這樣來分析：『這個傢伙看到我第一次猜單，他首先想到的第一個念頭，大概是要採取由雙到單的簡單變化，像第一個笨蛋一樣，可是他再想一下就覺得這種變化太簡單了，最後他決定還是像先前那樣用雙數，所以我要猜雙。』他猜雙，贏了，這是小學生推理的方式，小夥伴都說他『僥倖』……那麼，歸根究底，這是怎麼回事呢？」

　　「那不過是，」我說，「推理的人有設身處地體察他對手的智力罷了。」

　　「是這樣，」迪潘說，「而且，我還問這個孩子用什麼方法來做到能完全設身處地的體察對方，他所以能取勝正在於此，我得到的回答如下：『我要是想弄清楚哪個人有多麼聰明，或者多麼笨，多麼好，或者多麼壞，或者他當時在想什麼，我總是要模仿他臉上的表情，盡可能學得和他一模一樣，然後等一等來看，我腦子裡或者心裡會產生什麼思想和情緒才配得上這副神氣，才能裝得一模一樣。』小學生的這種反應是一切貌似深奧的東西的起因，盧歇夫科〔註：法國大臣兼道格學家。〕，拉布吉夫，馬基雅維里〔註：義大利歷史學家、政治家兼散文作家。〕還有康帕內拉〔註：義大利哲學家。〕，都曾經被認為有這個特點。」

　　「而且推理的人要有完全設身處地體察他對手的智力，」我說，「如果我對你理解得正確，這要看他把對手的智力估計得多麼準確了。」

　　「從實用價值來看，這是關鍵，」迪潘回答道，「警察局長和他那一幫人這麼經常地失策，首先是因為沒有這樣設身處地想一想，其次是估計不當，或者更確切地說，根本沒有估計他們所對付的人的智力。他們只考慮他們自己的巧妙主意，在搜查任何藏起來的東西的時候，只想到他們自己會以什麼方式來隱藏東西。他們只有這一點對──他們自己的智謀忠實地體現了大眾的智謀，可是如果那個罪犯的鬼主意在性質上跟他們自己的不一樣，他會使他們枉費心機的。當然囉，如果比他們自己的高明，那就老是會發生這種情況，如果不如他們，那也時常會這樣。他們進行調查的原則一成不變；至多，由於情況非常緊急，或者在重賞的促使之下，他們會把老一套的辦法擴充或者變本加厲地運用一番，可也不會去碰一碰他們的原則。例如，在Ｄ這樁案子裡，有沒有做過什麼事去改變行動的原則呢？鑽孔，用探針刺探，測量，用顯微鏡觀察，還有把房子的表面分成多少編了號的方格，這一大套是幹什麼呢？這不過是根據那一套對人類的心機的見解，把警察局長在長期例行公事裡習以為常的那種或者那一套搜查的原則，變本加厲地運用起來，還能是別的嗎？難道你沒有看出，他認為理所當然，凡是人要想藏信，雖然不一定去把椅子腿鑽個洞，至少也總要放在什麼偏僻的小洞或者角落裡，這豈不是跟勸人把椅子腿鑽個洞來藏信的主意一脈相承嗎？難道你也沒有看出，這樣考究的藏東西的角落只適合於尋常的情況，大概只有智力尋常的人才會採用；可以說，在凡是要隱藏東西的案子裡，對所隱藏的東西的處理，以這種考究的方式來處理，這首先就是可以想見的，而且本來料得到的；因而，要查出贓物，完全不必依靠才智，而全然是依靠追查的人細心、耐心和決心；遇到案情重大，或者從政治眼光看也同樣關係重大，而且賞格非同小可，那倒從來沒聽見有在所說的這些條件上失策的。現在你可以明白我的意思了，譬如說，假定失竊的信確實是藏在警察局長搜查範圍之內的什麼地方，換句話說，假定藏信的原則包括在警察局長的那些原則之內，那麼，查出信來大概也原本不在話下。可是，這位長官卻完全受了矇騙。他失敗的原因在於他推測這位部長是個笨蛋，因為Ｄ已經有了詩人的名氣。凡是笨蛋都是詩人；這位警察局長覺得就是這樣，他不過是犯了使用不周的命題的錯誤，而因此推斷出，凡是詩人都是笨蛋。」

　　「可是這一位真是詩人嗎？」我問道，「據我所知，一共是兩兄弟，兩個人都在文才上有名氣。我知道這部長在微分方面有學術論著。他是一位數學家，不是詩人。」

　　「你錯了；我很了解他，他是兼而有之。作為詩人兼數學家，他大概是善於推理的；單單作為數學家，他根本不能推理，大概要任憑警察局長擺佈了。」

　　「你這些意見使我很吃驚，」我說，「那可是全世界一向反對的意見。你不是想把多少世紀都融會貫通的意見一筆抹殺吧。數學推理早已被認為是最好的推理。」

　　「『十之八九，』」迪潘引用沙福爾〔註：法國作家；他的警句曾在宮廷中流行。他在法國大革命中自殺。〕的話回答道，「『任何公認的意見，任何公認的常規都是愚蠢的，因為它們都只適合群眾。』就算你對，數學家們也一直在盡最大努力傳播你所指的為一般人接受的錯誤，可是把它當作真理來傳播，錯誤還少不了是錯誤。例如，他們不惜小題大做，把『分析』這個詞暗暗挪用到代數方面。法國人是這種特殊的障眼法的創始人；可是如果某一名詞還多少值得重視──如果字眼由於使用而產生了什麼價值──那麼，『分析』表示『代數』，差不多就像人們把拉丁文『ambitus』當作表示『野心』，『religio』表示『宗教』，『homineshonesti』表示一群高尚人物一樣無稽。」

　　「我明白了，」我說，「你要跟巴黎的一些代數學家爭論一下；不過，說下去吧。」

　　「關於用抽象邏輯以外的其他任何特殊形式培植起來的理智，我對它的效用，也就是它的價值，表示懷疑。我尤其懷疑的是，由研究數學而引導出的理智。數學是形式和數量的科學；數學的推理僅僅是在考查形狀和數量時的所用的邏輯。所以會鑄成大錯，在於設想連所謂純代數的真理也都是抽象真理或普遍真理。而且這種錯誤又錯得這麼異乎尋常，從它一向為人們接受的普通程度來看，我覺得十分令人厭惡。數學的公理並不是普遍真實的公理。譬如，適用於表示關係，表示形狀和數量的正確道理，用在倫理學方面卻往往大錯特錯。在倫理學上，要說各部分累積之和等於整體，那常常是完全不能成立的。在化學方面，這個公理也不能成立。在考察動機的時候，它不能成立，因為兩種動機，各有既定的價值，把二者結合起來得出的價值不一定等於它們各自的價值之和。還有其他的許多數學真理，僅僅在表示關係的限度之內才是真理。然而數學家卻出於習慣，根據他的有限真理來論證，彷彿它們具有絕對的普遍適用的性質、也正像全世界的確以為它們都能普遍適用似的。布萊恩特〔註：英國語言學家表兼文物工作者。〕在他的十分淵博的《神話》中提到一種類似的錯誤根源，他說，『雖然異教的傳說是不可信的，我們卻不斷地忘記我們自己的身分，把它們當作已存在的現實，根據它們來進行論證。』對於代數學家，既然他們本身是不相信基督的異教徒，『異教的傳說』就是可信的，他們根據這些來論證，與其說是出於記性不好，倒不如說是出於不可理解的一種糊塗頭腦。總之，我還沒有遇到一個在求等根以外能靠得住的數學家，也沒有哪個不是私下裡堅信Ｘ＊Ｘ＋ＰＸ是絕對無條件地等於ｑ的。如果你願意，你不妨試一試，對這些先生之中的某一位說，你相信可能出現Ｘ＊Ｘ＋ＰＸ完全不等於ｑ的情況，在你使他明白了你的意思之後，你趕緊溜走，讓他抓不住你，因為沒有疑問，他是一定要把你打翻在地的。」

　　這最後一句話只使我覺得好笑。這時迪潘繼續說：「我的意思是說，如果這位部長不外是一位數學家，警察局長也沒有必要把這張支票給我了。可是，我知道他既是數學家又是詩人，我的措施是按他的智能來編排的，而且考慮到了他所處的環境。我還知道他善於在宮廷裡獻媚，同時又是一個大膽的陰謀家。這樣的人，照我估計，不會不了解到普通的警察的行動方式。他不會不預料到，而且事實證明他早就料到他會遭受攔路搶劫。我又想，他必定也預料到他的住宅要受到祕密搜查。他經常不在家裡過夜，警察局長認為這一點肯定有助於警方的成功，我只認為這是詭計，向警察提供進行徹底搜查的機會，以便早一點使他們深信，那封信並沒有放在房子裡，而且Ｇ也終於達到了這個目的。我覺得，關於警察在搜查隱匿物件時不變的行動原則，這裡面有一整串的想法，剛才我已經費力地向你詳細講過了，我覺得在這位部長的頭腦裡也必然考慮過這一整串的想法。這必然會使他看不中一切尋常的隱藏東西的角落。我又想，他不會這樣不中用，看不出在警察局長的眼睛，探針、手鑽和顯微鏡的檢查下，他房子裡最奧妙、最偏僻的隱蔽的角落都是像他的壁櫥一樣敞開的。最後，我看出來，他大概要被迫而求其簡單了，如果不是有意選擇，也是理所當然。在警察局長頭一次訪問我們的時候，我向他提出，這樁奇案所以使他十分為難，也可能正是因為案情過於不言自明罷了，你也許還記得起來他當時是怎麼狂笑的。」

　　「對，」我說，「他笑的情景，我記得很清楚。我真以為他要笑斷肚腸的。」

　　「物質世界，」迪潘繼續說，「有許多和非物質世界極其類似的地方；因此，修辭學的教條也還有其可信之處，例如它說：隱喻或者明喻既可用來潤色一篇描述，也可用來加強一個論點。舉例說，慣性力的原理，在物理學和形而上學上似乎是完全相同的。一個大物體要比一個小物體難以起動，而且後來的動量也是與這種困難相稱的，這在物理學上是真實的，然而在形而上學上，智能較大的有才識的人雖然在運用才智時比那些等而下之的人更有銳勢，更持久，更多彩多姿，但是在開始前進的頭幾步，他們不大容易動，比較拘謹，充滿了疑慮，這也是真實的，不亞於前者。再則，你有沒有注意過沿街的商店門上的招牌，哪一種最有吸引力？」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我說。

　　「有一種智力測驗的遊戲，」他重新說下去，「這要用地圖來玩。玩的一方要求對方找出一個指定的字──城鎮、河流、國家或者帝國的名稱，總之，在地圖的五顏六色、錯綜複雜的表面上的任何一個字。玩這種遊戲的新手，為了難住對方，通常都是讓他們找字型最小的地名，可是老手卻選擇那種從地圖的一端拉到一端的印得很大的字。這些，就像街道上字型過大的招牌和招貼一樣，正由於過分顯著，反而沒有引起注意；在這裡，視覺上的疏忽和是非上的失察可以說唯妙唯肖，正因為有些道理是明擺著的，十分突出，十分明顯，有才智的人在思考時反而把它們放過去，沒有理會。不過，這個問題，看起來，可能超過了警察局長的理解能力，也可能是他不屑於考慮的。他從來沒有想一想這位部長也許，甚至可能拿信放在大庭廣眾眼前，把它當作讓誰也不會有所覺察的絕妙好計。

　　「可是我愈是想到Ｄ的敢作敢為，勇往直前，當機立斷的智謀；想到他如果打算把這份文件利用得恰到好處，一定總是把它放在手邊；想到警察局長得出的明確的證據──信並沒有藏在這位尊貴人物平庸的搜查範圍之內；我愈是相信，為了藏住這封信，這位部長採取了經過周密考慮的精明手段，索性不去把信藏起來。

　　「我拿定了主意，於是備了一副綠眼鏡，在一個明朗的早晨，完全出於偶然，到部長的家裡去拜訪。我發現Ｄ正好在家，他正在打哈欠，懶洋洋地躺著閒混，跟平常一樣，而且裝出一副無聊之極的神氣。在目前還活著的人裡面，大概可以說，他是真正精力最充沛的了──不過，只有在誰也看不見他的時候他才是這樣。

　　「為了對付他這一套，我說我的視力弱，並且為必需戴眼鏡感嘆了一番；我裝做只顧和我的東道主談天，卻在眼鏡的掩飾下小心謹慎地把房間裡詳細察看了一遍。

　　「我特別注意到靠近他坐的地方的那張大寫字檯，那上面雜亂無章地放著一些信和其它的文件，還有一兩件樂器和幾本書。然而，在經過長時間周密的觀察之後，我看不出有什麼可以引起懷疑的東西。

　　「我用眼睛向房間裡巡視了一圈，最後，我的眼光落到一個用金銀絲和硬紙板做的好看而不值錢的卡片架上，架子上拴著一根骯髒的藍帶子，吊在壁爐架中下方一個小銅罐子上晃來晃去。這個卡片架有三、四個格子，裡面放著五、六張名片和一封孤零零的信。這封信已經弄得很髒，而且給揉皺了，它已經差不多從當中斷成了兩半，彷彿起初的打算是覺得這封信沒有用，要把它完全撕碎，可是再想一想又改變了主意，就此住手。信上面有一個大黑印章，非常明顯地印著Ｄ的姓名的首字母，這封信是寫給Ｄ這位部長的，纖細的字跡象是出自女人的手筆。它是漫不經心地，甚至好像很輕蔑地塞在卡片架最上一層的格子裡的。

　　「我一瞧到這封信，立即斷定這正是我要找的那封，當然，從外表的各方面來看，這跟警察局長向我們宣讀的詳細說明完全不同。印章又大又黑，印著Ｄ的姓名的首字母；在原來的信上是一個小紅印章，印著Ｓ家族的公爵信章。這封信是寫給部長的，字跡纖細，出自女人的手筆，那封信姓名地址抬頭是某一位皇室人物，字體粗獷鮮明，只有信的大小跟原信一樣。然而，從另一方面來看，這封信截然不同，也嫌過分骯髒；信紙汙染和破損的情況，這些都跟Ｄ實際的有條不紊的習慣那樣自相矛盾，而且那樣使人聯想到這是在企圖欺騙看到信的人，讓他以為這封信沒有用，這些情況，再加上信的位置過分突出，來訪的每一個人完全看得清清楚楚，這正同我先前得出的結論完全一致；這些情況，嘿，對於一個抱著懷疑的目的而來的人來說，都是引起疑心的強有力的證據。

　　「我盡可能拖長這次訪問的時間，我一方面跟這位部長極其熱烈地高談闊論下去，我深知這個題目萬無一失，一定會使他感到興致勃勃，另一方面，我的注意力其實是集中在那封信上。經過這樣的觀察，我把信的外表，以及它放在卡片架裡的方式都牢牢地記在心裡，而且，我終於發現了一個情況，使我排除了我原來感到的任何一點疑問。在仔細觀察信紙的邊角的時候，我看出邊角的傷損超過了似乎應有的程度。信紙破損的樣子，彷彿把一張硬紙先折疊一次，用文件夾壓平，然後又按原來折疊的印子，朝相反的方向重新折疊了一次。發現了這個情況就足夠了。我看得很清楚，這封信翻了個面，好像一隻把裡面翻到外面的手套，重新添上姓名地址，重新加封過。我於是向部長說了一聲早安，立即告辭，可是把一個金鼻煙壺放在桌子上了。

　　「第二天早晨，我假托拿回鼻煙壺又去訪問，我們又興沖沖地接著前一天的話談下去。可是，談著談著，又聽見緊挨著旅館的窗戶下面很響地爆炸了一聲，彷彿是手槍的聲音，接著是一連串可怕的尖叫的聲音和嚇壞了的人群喧叫的聲音。Ｄ衝到一扇窗口，推開窗戶向外面張望。這時候，我走到卡片架旁邊，拿起那封信，放在我的口袋裡，同時用一封複製的信來掉包（只從外表來說），這是我在家裡先仔細地製作好的，並且仿造了Ｄ的姓名的首字母，我用一塊麵團當作印章，做起來很方便。

　　「街上的混亂是一個佩帶滑膛槍的人的胡作非為引起的。他在一群婦女兒童中間放了一槍。可是經過查證，槍膛裡沒有實彈，就把這個傢伙當作瘋子或者醉漢隨他自己走開了。他走之後，Ｄ也從窗口回來了，我一拿到我要的東西也立刻跟著他走到窗口。不久之後，我向他告辭。那個假裝的瘋子是我出錢雇來的。」

　　「可是你用複製的信來掉包，你有什麼目的嗎？」我問道，「如果你在第一次訪問的時候公開地拿起信來就走，那豈不更好嗎？」

　　「Ｄ是一個窮凶極惡的人，」迪潘回答說，「而且遇事沉著。他的房子裡也不是沒有甘心為他效勞的僕人。假使我像你提出的那樣輕舉妄動，我大概永遠不會活著離開那位部長的房子了，好心的巴黎人大概再也不會聽到有人說起我了。你知道我在政治上的傾向。在這件事情上，我充當了那位有關的夫人的堅決擁護者。這位部長已經把她擺佈了十八個月。現在要由她來擺佈他了，既然他沒有發覺信已經不在他手裡，他會繼續勒索，彷彿信還在手裡一樣。因此，他就免不了要弄得他自己馬上在政治上毀滅。他的垮臺，與其說是一落千丈，倒不如說是難堪。常言說，下地獄容易，這種話好倒是好，可是，在各種各樣的攀援過程之中，正像卡塔蘭尼〔註：義大利女高音歌唱家。〕談唱歌一樣，升高要比降低容易得多。對於他這樣除了格的人，我不同情他，至少是不憐憫他。他是那種十分殘忍的怪物，一個有天才而不顧廉恥的人。不過，我得承認，等到警察局長稱之為『某一位大人物』的那位夫人公然反抗他了，他只好去打開我放在卡片架裡那封留給他的信的時候，我倒十分想知道他究竟有何感想。」

　　「怎麼？你在信裡寫了什麼東西嗎？」

　　「呀……要是在信封裡放一張白紙，那也看起來完全不妥當……那豈不是侮辱。先前有一次，在維也納，Ｄ做了一件對我有損的事，我十分委婉地對他說，我是該記住這件事的。所以，既然我知道他會覺得有點奇怪，想知道比他手段高明的那個人究竟是誰，我覺得如果不給他留下一點線索，未免遺憾。他很熟悉我的筆跡，我於是在那張空白紙當中抄寫了幾個字：

　　『……這樣惡毒的計策

　　如果配不上阿爾特拉厄，

　　也配得上蒂埃斯特了。』

　　這些話在克雷比戎的《阿爾特拉厄》裡可以查得出來。」

〈金甲蟲〉

　　瞧！瞧！這傢伙在窮跳！

　　他給毒蜘蛛咬了。

　　──《錯中錯》

　　※※※

　　多年以前，我跟一位名叫威廉．勒格朗的先生結成知己。他出身雨格諾教徒世家，原本家道富裕，不料後來連遭橫禍，只落得一貧如洗。為了免得人窮受欺，就遠離祖輩世局的新奧爾良城，在南卡羅萊納州，查爾斯頓附近，蘇里文島上安了身。

　　這座島與眾不同，幾乎全由海沙堆成，長度約三英哩，寬度沒超過兩三百步。有條小得看不大清的海灣，橫貫小島和大陸之間，緩緩穿過一大片蘆葦叢生的爛泥塘，水雞就愛在那一帶做窩。不難想像，島上草木寥寥無幾，就是有，也都長得矮小。參天高樹根本就看不到。西端有座毛特烈堡，還有幾間簡陋木屋，每逢盛夏，便有人遠避查爾斯頓城裡的塵囂和炎熱，租了木屋住下。靠近兩端，倒可以看到一簇簇棕櫚，但除了這一角，和海邊一溜堅硬的雪白沙灘，全島密密麻麻的長滿芬芳的桃金孃。英國園藝家異常珍視這種灌木，在當地往往長得高達十五英呎到二十英呎，連成樹叢，密得簡直插不下腳，散發出馥郁香味，到處彌漫。

　　在這片樹叢深處，靠近小島東端，比較偏僻的那一頭，勒格朗蓋了小小一間窩棚。當初我跟他萍水相逢，他就住在那裡了。這個隱士身上有不少特點引人注意，令人敬佩，所以我們不久便成了朋友。我看出他富有教養，聰明過人，就是感染了憤世嫉俗的情緒，心裡忽而熱情洋溢，忽而鬱鬱寡歡，這種怪脾氣動輒發作。他手邊書籍倒有不少，就是難得翻閱。主要消遣只是釣魚打獵，否則便順著沙灘，穿過桃金孃叢，一路蹓躂，或者拾取貝殼，或者採集昆蟲標本──他收藏的昆蟲標本，連史磺麥臺姆之流也不免眼紅。每回出去走走，總隨身帶著一個名叫邱比特的老黑人。勒格朗家道敗落前，邱比特就解放了，可他自以為理該寸步不離的侍候「威兒小爺」，任憑威脅利誘，都打發他不走。想來是勒格朗的親戚，認為這流浪漢有些精神失常，才想出辦法讓邱比特漸漸養成這種梗脾氣，好監督他，保護他。

　　在蘇里文島所在的緯度上，冬天難得冷到徹骨，秋季時節根本不必生火。可話又說回來，一八ＸＸ年十月中旬光景，有一日居然冷得出奇。太陽快下山，我一腳高一腳低的穿過常青灌木叢，朝我朋友那間窩棚走去。當時我住在查爾斯頓，離開蘇里文島有九英哩路，來往交通工具又遠不如日前這麼方便，因此有好幾個星期沒去探望他了。我一到窩棚前，照例敲敲大門，竟不見有人應門，我知道鑰匙藏在哪裡，一找就找到了，打開門，直闖進去。只見壁爐裡烈火熊熊。這可稀罕，倒也正中我下懷。我脫掉大衣，在一張扶手椅上坐下，靠近嗶嗶剝剝燒著的柴火，就此耐心等待兩位主人回來。

　　天黑不久，他們回來了，親熱透頂的款待我。邱比特笑得嘴也合不攏，滿屋亂轉，殺水雞做晚飯。勒格朗正好犯著熱情洋溢的一種毛病──要不稱做病，那叫什麼好呢？他找到了一個不知名的新品種雙殼貝，此外，追蹤結果，仗著邱比特幫忙，還抓到一隻金龜子，照他看，完全是新發現，不過他希望明天聽聽我怎麼看法。

　　「何不就在今晚呢？」我一邊問，一邊在火上烤著雙手，心裡可巴不得那一類金龜子統統給我見鬼去。

　　「早知道你來就好了！」勒格朗說，「可有好久沒見到你了，我怎麼料得到你偏偏今晚來看我呢？剛才回家來，路上碰到毛特烈堡的葛ＸＸ中尉，一時糊塗，竟把蟲子借給他了，因此得到明天早晨，你才看得到。在這兒過夜吧，等明天太陽一出，我就打發邱去取回來。真是美妙極了！」

　　「什麼？──日出嗎？」

　　「胡扯！不是！──是蟲子。渾身金光閃亮──約莫有大核桃那麼大──靠近背上一端，長著兩個黑點，漆黑的，另一端還有一個，稍微長一點。觸鬚是……」

　　「牠身上可沒錫，威兒小爺，我還是這句話，」這時邱比特打岔道，「那是隻金甲蟲，純金的，從頭帶尾，裡裡外外都是金子，只有翅膀不是──我一輩子裡還沒碰到過這麼重的蟲子呢。」

　　「得，就算是吧，邱，」勒格朗答道，照我看，他其實不必說得那麼認真，「難道你這就可以聽憑水雞燒糊？那身顏色……」這時他回頭對我說話了──「說實在的，你看了真會同意邱比特那套想法。甲殼上一層鋥亮金光，你長了眼睛也沒見過──到明天，你自己看吧。暫且我倒可以把大概樣子告訴你。」說著就在一張小桌邊坐下，桌上放著筆墨，就是沒紙。他在抽屜裡找了找，可一張也沒找到。

　　「算了，」臨了他說，「這就行。」說著從坎肩袋裡掏出一小片東西，我還當是齷裡齷齪的書寫紙呢。他就拿筆在上面畫起草圖來。他畫他的，我還覺得冷，照舊坐在爐火邊。他畫完，也沒欠身，便把畫遞給我。我剛接到手，突然傳來一陣汪汪吠叫，緊接著又響起嚓嚓抓門聲。邱比特打開門，只見勒格朗那條紐芬蘭大狗衝了進來，撲到我肩頭，跟我百般親熱，因為以往我來做客，對牠總是非常關懷。轉眼間牠不再歡蹦亂跳，我就朝紙上看看，說實話，我朋友究竟畫的是什麼，真叫人摸不著頭腦。

　　「呃！」我默默地打量了一會兒道，「我不得不實說，這是隻稀奇的金龜子，真新鮮，這種東西壓根兒就沒見過──要麼算是頭顱骨，或者說骷髏頭，在我眼裡，再也沒有比這更像骷髏頭的了。」

　　「骷髏頭！」勒格朗照說了一遍。「嗯──對──不用說，畫在紙上，準有幾分相仿，頂上兩個黑點好比眼睛，呃？底下那個長點就像嘴──再說整個樣子又是鵝蛋形的。」

　　「也許是吧，」我說，「可話又說回來，勒格朗，你恐怕畫的不好。我得親眼看見了才能知道這甲蟲是什麼模樣。」

　　「隨你說吧，」他道，心裡有點火了，「我畫畫還算過得去──至少應該這樣──拜過不少名師，也自信不算個笨蛋。」

　　「那麼，老兄，你在開玩笑囉，」我說，「這實在稱得上頭顱骨──照一般人對這種生理學標本的看法，我倒不妨說，這是個頂呱呱的頭顱骨──你那隻金龜子要是像頭顱骨的話，管保是人間少見的怪蟲。嘿，憑這點意思，倒可能產生一種恐怖透頂的迷信。我看你不妨取個名，叫做人頭金龜子，或者諸如此類的名稱──博物學上有不少類似的名稱呢。話再說回來，你談到的觸鬚在哪兒呀？」

　　「觸鬚！」勒格朗說，看他模樣，一聽這話，頓時莫名其妙的面紅耳赤了，「我敢說你一定看見。畫得就跟原來一樣分明呢，我看畫得夠清楚了。」

　　「得，得，得，」我說，「也許你是畫得夠清楚了──可我還是沒看見。」我不想惹他發火，沒再講什麼，就把紙遞給了他；不過，事情鬧得這麼尷尬，倒萬萬沒想到；他為什麼不痛快，我也摸不著頭腦──就甲蟲圖來說，上面的確沒畫著什麼觸鬚，整個形狀也真跟平常的骷髏頭一模一樣。

　　他火冒三丈的接了紙，正想揉成一團，分明打算扔進火裡，無意中朝那圖樣瞧了一眼，彷彿猛然全神貫注在上面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坐在椅上，仔細端詳了好久，才站起身，從桌上取了支蠟燭，走到屋子遠頭一角，在一個大箱子上坐下，又心癢難抓的把紙打量了一通，翻來覆去的看，卻是一言不發。他這副舉止真叫人大吃一驚；不過看來還是小心為妙，最好別說什麼，免得火上加油。不久，他從衣袋裡掏出皮夾，小心翼翼的把紙夾好，再放進寫字檯，上了鎖。這時他才鎮靜下來，可原先那副熱情洋溢的神氣竟一掃而空了。看他模樣，要說是愁眉苦臉，還不如說茫然若失。夜色愈來愈濃，他神志愈來愈恍惚，想得出了神，不管我說什麼俏皮話，都逗不起他勁頭。我從前常在他家裡過夜，這回本也打算住一宿，可眼見主人這般心情，就覺得還是走的好。他沒硬留，但我臨走，竟親熱逾常的握了握我的手。

　　這一別，過了個把月，一直沒見到勒格朗，可他聽差邱比特竟來查爾斯頓找我了。好心腸的老黑人那副喪氣相，我還是頭一回見到，就不由擔心朋友遭了什麼大禍。

　　「呃，邱，」我說，「怎麼回事？……少爺好嗎？」

　　「唉，說實話，少爺，他不見得很好吶。」

　　「不好！真替他難受。他有什麼不爽快？」

　　「唉！就是啊！──他從沒啥不爽快──可他實在病得凶。」

　　「病得凶，邱比特！──你幹嘛不早說？他病倒在床上嗎？」

　　「沒，沒那樣！──哪兒都沒倒下──糟就糟在這兒──我真替可憐的威兒少爺急死了。」

　　「邱比特，你到底說的是什麼呀？你說少爺病了。難道他沒說哪兒不舒服？」

　　「吆，少爺，為了這事發火可犯不著──威兒少爺根本沒有說有啥不舒服──可他怎麼會低著頭，聳著肩，臉色死白，就這樣走來走去呢？這不算，還老解蜜蜂……」

　　「解什麼，邱比特？」

　　「在石板上用數目字解蜜蜂──這麼稀奇的數目字，可壓根兒沒見過。說真的，我嚇破了膽。得好好留神他那手花招。那一天，太陽還沒出來，他就偷偷溜了，出去了整整一天。我砍了根大木棍，打算等他回來，結結實實揍他一頓──可我真是個傻瓜蛋，到底不忍下毒手──他氣色壞極了。」

　　「呃？──什麼？──懂了，懂了！──千句並一句，我看你對這可憐傢伙還是別太嚴──別揍他，邱比特──他實在受不了──可你難道鬧不清，他這病怎麼犯的，或者說他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我跟你們分了手後，難道碰到過什麼不痛快的事？」

　　「沒，少爺，那次以後，沒碰到過啥不痛快的事──恐怕那以前就出了──就在您去的那天。」

　　「怎麼？你這是什麼意思？」

　　「呃，少爺，我是指那蟲子──您瞧。」

　　「那什麼？」

　　「那蟲子──我打包票，威兒少爺準給金甲蟲在腦門哪兒咬了一口。」

　　「你怎有這個想法，邱比特？」

　　「爪子滿多，還有嘴巴。我自出娘胎以來還沒見過那麼個鬼蟲子──有啥挨近，牠就踢呀咬的。威兒少爺起先抓住了牠，可後來又只好一下子放牠跑了，說真的──那時間準給咬了一口。我自己總歸是不喜歡那蟲子的嘴巴模樣，所以絕不用手指頭捏住牠，用找到的一張紙抓住牠。包在紙裡，還在嘴巴裡塞了張紙──就這麼著。」

　　「那麼，照你看，少爺當真給甲蟲咬了一口？這一咬，才得了病？」

　　「用不著我看──我心裡有數。他要不是給金甲蟲咬了一口，又怎會一心想金子呢？這以前，我就聽說過那種金甲蟲了。」

　　「可你怎麼知道他想金子呢？」

　　「我怎麼知道？嘿，因為他做夢談到──我這就有數了。」

　　「好，邱，也許你說得對，可我今天怎麼這樣榮幸，什麼風把你吹了來？」

　　「怎回事，少爺？」

　　「勒格朗先生託你捎來什麼口信嗎？」

　　「沒，少爺，我帶來了一份天書。」說著就遞給我一張字條，內容如下：

　　ＸＸ兄：

　　為什麼久不來了？希望別因為我有什麼冒犯，一時氣昏了，不，你不至於這樣。

　　上次分手以後，心裡當然惦念得很。我有話要跟你說，可就是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也不知道是否要談。

　　前幾天，我不大舒服，可憐的老邱好心好意關懷我，反把我惹火了，差點沒發脾氣。你信嗎？──有一天，我趁他不防偷偷溜走，獨自一人，在大陸上那一帶山裡消磨了一天，他竟準備了一根大木棍，打算教訓我。我敢說，要不虧我這副病容，準逃不了一頓打。我們分手以來，標本櫃裡可沒添上什麼新標本。

　　如果你方便，無論如何請跟邱比特來一次。請來吧，但願今晚見到你，事關緊要。確實是非常重要的大事。

　　　　弟威廉．勒格朗謹啟

　　這字條上有些語氣，看得我忐忑不安。全信風格跟勒格朗的文體大不相同。他在夢想什麼呀？那海闊天空的思潮裡又有什麼新奇的怪念頭了？他有什麼「非常重要的大事」要辦呢？邱比特談到的那種情況，明明不是好兆頭。我生怕這位朋友不斷遭到飛來橫禍，終於折磨成神經病。因此當場就準備陪黑人走了。

　　到了碼頭上，只見我們乘坐的小船船底放著一把長柄鐮刀和三把鏟子，全是新的。

　　「這些幹什麼用，邱？」我問道。

　　「這是鐮刀和鏟子，少爺。」

　　「一點不錯，可擱在這兒幹什麼？」

　　「這是威兒少爺硬叫我給他在城裡買的鐮刀和鏟子，我花了一大筆錢才弄到手呢。」

　　「可『威兒少爺』究竟要拿鐮刀、鏟子作什麼用呢？」

　　「我可不清楚，我死也不信他自己清楚，不過這全是那蟲子搗的鬼。」看來邱比特腦子裡只有「那蟲子」了；從他嘴裡既套不出滿意的答覆，我就登上船，揚帆起航了。乘著一陣勁風，不久便駛進毛特烈堡背面的小海灣了，下了船，走上兩英哩路，下午三點光景，到了窩棚前。勒格朗早已等得不耐煩。他又緊張又熱誠的握住我的手，我不由嚇了一跳，心頭頓時大起疑竇。他臉色竟白得像死人，深陷的眼睛閃出異彩。我問了他身體好壞後，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就隨口問他有沒有從葛ＸＸ中尉手中收回金龜子。

　　「要回來了，」他答道，臉色頓時通紅，「第二天早晨就取回來了。說什麼也不會再把那金龜子放手啦。你知道嗎，邱比特那套看法倒沒錯。」

　　「哪種看法？」我問道，心頭不由湧起不祥的預兆。

　　「他不是認為那是個真金的蟲子嗎？」他說得一本正經，我不由大驚失色。

　　「我要靠這蟲發財了，」他滿臉春風的接著說，「要重振家業了。我那麼看重它，有什麼奇怪嗎？財神爺認為應該送到我手裡，我只有好好派個用處，它既是金庫的鑰匙，金子就會落到我手裡。邱比特，把金龜子給我拿來！」

　　「啥？蟲子，少爺？我還是別去找蟲子麻煩的好；應該您自己去拿。」勒格朗這就神氣十足的站起身，從玻璃盒裡拿了甲蟲給我。這隻金龜子可真美。在當時，博物學家還不知道有這種甲蟲呢──就科學觀點來看，當然是個重大收獲。靠近背上一端，長著兩個滾圓圓的黑點，另一端還有長長的一點。甲殼硬得很，又光又滑，外表渾像磨光的金子。重得出奇。我把這一切琢磨了一下，怨不得邱比特有那套看法了；不過，勒格朗怎麼也有這麼個想法，我可說不出。

　　「我請你來，」我把甲蟲仔細端詳了一番，他就大言不慚道，「我請你來給我出個主意，幫我認清命運之神和那蟲子的奧妙……。」

　　「親愛的勒格朗，」我打斷他話頭，大聲叫道，「你一定有病，還是預防一下好。你應該躺下，我陪你幾天，等你好了再走。你又發燒又……。」

　　「按按脈看。」他說。

　　我按了一下，說實話，一點發燒的症狀都沒有。

　　「大概你有病，就是沒發燒。這一回，請照我話做吧。先去躺下，再……」

　　「你弄錯了，」他插嘴道，「我目前心情這麼激動，身體好得不能再好了。你要是真希望我身體好，就要幫我消了這份激動。」

　　「怎麼幫吶？」

　　「方便極了。我和邱比特就要到大陸那邊山裡去探險。這次探險，需要靠得住的人幫忙。只有你才信得過。不管成敗，你目前在我身上看到的這股激動心情，自會冰消。」

　　「我很願意效勞，」我答道，「不過，你是不是說，這毒蟲跟你到山裡去探險有關係？」

　　「沒錯。」

　　「那麼，勒格朗，這種荒唐事我可不幹。」

　　「真遺憾──實在遺憾──我們只好自己去試一下了。」

　　「你們自己去試一下！這傢伙管保瘋了！──噯，慢著！──你們打算去多久？」

　　「大概整整一宿吧。馬上就動身，好歹也要在天亮前趕回來。」

　　「那麼千萬請你答應我，等你這個怪念頭一過去，蟲子的事（老天爺吶！）稱你心、解決了，就立刻回家，我做你的大夫，我怎麼說，你就怎麼做。」

　　我悶悶不樂的陪他走了。我，勒格朗，邱比特，還有那條狗──我們在四點光景出發。邱比特扛著鐮刀、鏟子，這一切，他硬要歸他拿，照我看，不是他過分巴結、賣力，只是生怕少爺隨手摸到罷了。他那副態度真倔到了家，一路上就是嘀咕著「鬼蟲子」這幾個字眼。我拿著兩盞牛眼燈；勒格朗得意的拿著金龜子，掛在一根鞭繩頭上；一路走，一路滴溜溜轉著，活像個變戲法的。看看這一舉止明擺著他神經錯亂，我簡直忍不住掉下淚來。可心想最好還是湊合湊合他那番意思，至少目前應該這樣，還沒想出較有把握的對策前，只好遷就他。我一面拼命向他打聽這番探險的目的，結果總是白費口舌。他既把我哄來了，就不願談到什麼次要的話題，隨便問什麼，只回答一句「回頭瞧著吧」，就算了。

　　我們乘著划子，渡過蘇里文島那頭的小海灣，到了大陸岸邊，爬上高地，直奔西北，穿過不見人煙的荒地，一路走去。勒格朗頭也不回的開著路；走走停停，查看記號，看來全是他上回親手做的。

　　我們這樣走了兩個鐘頭光景，太陽下山，才到了一片空前蕭索的荒地。這是高原地帶，靠近一座幾乎無法攀登的山頂，從山腳到山尖密密麻麻的長滿樹，到處都是大塊岩石，好像浮在土上，大半靠著樹，才沒滾下山溝。四下深谷又給這片景色平添了一副陰森、靜穆的氣氛。

　　我們登上這片天然平地，上面荊棘叢生，不久就看出，要不用鐮刀砍伐一下，簡直沒法插腳；邱比特就按著少爺吩咐，開出條路來，到一棵半天高的百合樹腳下。這棵樹跟八、九棵橡樹一起聳立著，長得樹葉蔥翠，姿態美妙，而且枝椏四展，形狀莊嚴，那八、九棵橡樹都遠遠趕不上，我可沒見過這麼美的樹。我們剛到百合樹前，勒格朗就回過頭問邱比特是否爬得上去。老頭一聽這話，彷彿有點躊躇，總不應聲。過了半天才走到巨大的樹身前，慢吞吞的繞了一圈，全神貫注的端詳了一番。打量完，才說了一句：

　　「行，少爺，邱這輩子見過的樹，都爬得上去。」

　　「那麼趕快爬上去，眼看天就要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了。」

　　「得爬多高，少爺？」邱比特問道。

　　「先爬上樹幹，回頭再告訴你往哪兒爬──嗨──慢著！把這甲蟲帶去。」

　　「那蟲子，威兒少爺！──金甲蟲！」黑人一邊叫，一邊驚慌得直往後退，「幹啥要把蟲子帶上樹？──我死也不幹！」

　　「邱，你這麼大個子的黑人，不敢捏住一隻傷不了人的小死蟲，就拿著這繩子上去吧──可你要不想法子帶上去，我只好拿這鏟子砸爛你的腦袋。」

　　「怎回事，少爺？」邱說，一眼就看出他羞得只好照做了，「總是要跟老黑奴嚷嚷。不過說笑罷了。咱見那蟲子害怕！那蟲子算啥？」說著小心翼翼的捏住一頭繩子，盡量將昆蟲拿得離身子遠遠的，準備爬樹了。

　　百合樹，或者叫做Liriodendron　tulipifera，是美洲森林樹木中最最雄偉的一種，幼年期間，樹身特別光滑，往往長得很高，橫裡一根椏也沒有；到了成熟時期，樹皮上才長出疙瘩，凹凹凸凸，樹幹上也有了不少短枝，因此當下看看難爬，其實倒不難。邱比特雙臂雙膝盡量緊緊勾住巨大樹身，兩手攀住疙瘩，光腳趾踩著疙瘩爬上去，有一兩回差點沒摔下來，最後終於一聳一挺的爬到頭一個大杈枝上，看模樣他還當萬事大吉了呢。其實眼下爬樹的雖然離地十六、七英呎，倒確是毫無危險了。

　　「現在得往哪兒去，威兒少爺？」他問道。

　　「順著最大一根樹枝爬上去──就是這邊一根，」勒格朗說。黑人馬上聽從了，顯然不費周折就爬了上去；愈爬愈高，愈爬愈高，到後來四下的密密樹葉終於把那矮胖個兒遮得不見影蹤。轉眼傳來了他的聲音，聽來像在喊叫。

　　「還得爬多高？」

　　「爬得多高了？」勒格朗問道。

　　「不能再高了，」黑人答道，「從樹頂上看得見天啦。」

　　「別管天不天的，照我話做吧。往下看看樹身，把這邊枝椏數一數。爬了多少根啦？」

　　「一，二，三，四，五──這邊，我爬了五根大枝椏啦，少爺。」

　　「那麼再爬上一根。」

　　過了片刻，又傳來了他的聲音，說已經爬到第七根枝椏上了。

　　「嗨，邱，」勒格朗叫道，一聽便知道他心頭興奮萬狀，「我要你在那枝椏上往前爬，能爬多遠就多遠。一見什麼稀罕東西，就通知我。」

　　我原先不過有些疑心這位仁兄神經失常，如今認清了，只好斷定他發了瘋，就急急乎想逼他回家。我正在暗自琢磨，用什麼法子是好，忽然又傳來了邱比特的聲音。

　　「實在嚇得利害，不敢再向前爬了──這根枝椏統統死光了。」

　　「你說是根枯枝，邱比特？」勒格朗抖聲顫氣叫道。

　　「就是，少爺，死得連口氣都沒有。──實實在在是嚥氣了──歸天啦。」

　　「究竟怎麼辦是好？」勒格期問道，看光景他苦惱極了。

　　「怎麼辦！」我說，暗自慶幸總算可以插下嘴了，「回家去睡覺。現在就走吧！──這才聽話哩，天晚了，再說，你總也記得答應我的話。」

　　「邱比特，」他對我理都不理，逕自叫道，「你聽見嗎？」

　　「聽見，少爺，聽得不能再清楚了。」

　　「那麼拿刀子試試木頭，看是不是爛透了。」

　　「是爛了，少爺，那可沒差，」過了片刻，黑人答道，「爛雖爛，可沒爛透。就我一個人，還敢再往前爬點路，說真格的。」

　　「就你一個人！──這是什麼意思？」

　　「唉，我指的是那蟲子。蟲子重得很哩。如果先把牠扔下，光是一個黑人的分量，枝椏倒吃得住。」

　　「你這十惡不赦的壞蛋！」勒格朗叫道，心裡那塊石頭分明落了地，「你跟我這麼瞎扯，安的是什麼心？你要是把甲蟲扔掉，看我不叫你腦袋搬家。好啦，邱比特，聽見嗎？」

　　「聽見，少爺，跟苦命黑人何必這麼大叫大喊。」

　　「好！聽著！──你要是還敢再往前爬，看到有危險才不過去，手裡不把甲蟲扔掉，等你下來，就送你塊銀元。」

　　「我爬啦，威兒少爺──不爬著嗎，」黑人立即答道，「現在差不多到梢上了。」

　　「到梢上了！」這時勒格朗簡直失聲尖叫了，「你是說，爬到枝椏梢上了？」

　　「眼看就要到梢上了，少爺──啊──啊──啊──啊──啊喲！老天爺吶！這兒樹上是啥東西呀？」

　　「啊！」勒格朗叫道，他是樂極忘形了，「什麼東西？」

　　「喲，不過是個頭顱骨──不知啥人把他腦袋留在樹上，烏鴉把肉全都吃光了。」

　　「你說是，頭顱骨！好極了！怎樣釘在枝椏上？──用什麼拴住的？」

　　「一點不錯，少爺；得瞧瞧。喲，說真格的，怪到極點了──頭顱骨上有個大釘子，就把它釘在樹上。」

　　「好，邱比特，我怎麼說，你就怎麼辦吧──聽見嗎？」

　　「聽見，少爺。」

　　「那麼聽仔細了──把頭顱骨上的左眼找到。」

　　「哼！呵呵！妙！根本沒眼睛哩。」

　　「真笨死了！你分得出哪是左手，哪是右手嗎？」

　　「分得出，分得出──完全分得出──只是左手，我劈柴就用左手。」

　　「可不！你是個左撇子；你左眼就在左手那一邊。我看，你這就可以找到頭顱骨上的左眼，原先長左眼的窟窿了。找到了嗎？」

　　隔了老半天，黑人才問道：

　　「頭顱骨上左眼，是不是也在頭顱骨左手那一邊？──因為頭顱骨上根本一隻手也沒有──算了！找到了──這就是左眼！要我拿它怎辦？」

　　「把甲蟲從左眼裡扔下來，繩子盡量往下放──可要小心，別放掉繩子。」

　　「知道了，威兒少爺；拿蟲子放過那洞洞裡，真容易極了──在下面看好！」

　　說話間，邱比特根本不見影兒；這早晚，夕陽依然昏昏照著我們這塊高地，他好不容易才放下來的甲蟲，倒一目瞭然，掛在繩頭上，就在餘暉中閃閃發光，渾像磨光的金球。

　　金龜子懸空掛著，一放掉，就會落在我們腳前。勒格朗劈手拿過長柄鐮刀，恰好在昆蟲下面，畫出一個直徑三、四碼的圓圈，畫好，就吩咐邱比特放掉繩子，爬下樹來。

　　這時，我朋友在甲蟲落下的地方，分毫不差的打進一個木樁，又從口袋裡掏出皮帶尺，將一頭釘在靠近木樁的樹身上，拉開皮帶尺，到木樁那兒，再順著百合樹和木樁那兩點形成的直線方向，往前拉了五十英呎，邱比特就拿長柄鐮刀砍掉這一帶的荊棘。勒格朗又在那兒打下一個木樁，以此作為圓心，馬馬虎虎畫了個直徑四英呎光景的圓圈。然後自己拿了把鏟子，再分給我和邱比特各人一把，請我們趕快挖土。

　　說實話，我平時就不愛這種消遣，尤其在這個時候，真巴不得一口謝絕；一則天快黑了，再則走了那麼多路，實在累得慌；可偏偏想不出法子溜走，又怕一開口拒絕，那位仁兄就會不得安寧。要能靠邱比特幫忙，我早想法子逼這瘋子回家了；無奈老黑人的脾氣我早就摸熟，無論在什麼情況下，要靠他幫忙，跟少爺爭一場，都斷斷沒指望。南方人紛紛流傳地下埋著寶藏，我深信勒格朗準是中了這類鬼話的毒；他找到了金龜子，就把心頭那套幻想當了真，或許是因為邱比特一口咬定那是「一隻真金的蟲子」，他才信以為真的吧。

　　神經不正常的輕易就相信這種鬼話，如果跟心眼裡那套想法恰巧吻合，尤其容易上當，於是我就想起這可憐傢伙說過，甲蟲是「他金庫的鑰匙」。總而言之，我心亂加麻，不知如何是好，最後才決定，既然不幹不行，乾脆動手拉倒──認認真真的挖土，這樣就好趁早拿出鐵證，叫這位空想家相信自己是異想天開。

　　兩盞牛眼燈全點上了，我們一齊動手，起勁幹活了，其實這股勁兒用在正事上才好呢。看看燈火射在我們身上，照在工具上，我不由暗自思量，我們這夥人多像畫中人，若有人無意中闖進來，包管覺得我們幹的活多稀罕，多可疑。

　　我們一刻不停的挖了兩個鐘頭。大夥不大吭聲，那條狗對我們幹的活感到莫大興趣，一味汪汪叫，害得我們大為不安。後來鬧得實在不可開交，我們才提心吊膽，生怕這麼亂叫驚動附近過路人，或者不如說，勒格朗才這麼擔心；我倒巴不得有人闖進來，好趁機逼這流浪漢回家。邱比特就頑強而沉著的爬出土坑，拿一條吊襪帶縛住這畜生的嘴，一片叫聲終於啞寂，他才威凜凜的呵呵一笑，重新幹活。

　　過了兩個鐘頭，我們已經挖了五英呎來深，可是金銀財寶根本不見影蹤。大家便一齊住手，我真恨不得這齣滑稽戲就此散場。勒格朗顯然狼狽不堪，若有所思的抹了抹額角，竟又動手挖了。那直徑四英呎的圓圈早已挖好，如今又稍微挖大了些，再挖上兩英呎深。可還是什麼都沒挖到。

　　這淘金人終於滿臉失望，痛苦萬分的爬出土坑，慢吞吞的勉強穿上幹活前脫掉的外套。我始終不吭聲，對他深深同情。邱比特一看到少爺的手勢，就動手收拾工具。收拾好，取下狗嘴上的吊襪帶，我們便默默無言的打道回府了。

　　我們往回走了十來步路，勒格朗突然大罵一聲，邁開步走到邱比特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黑人嚇了一跳，眼睛嘴巴睜得老大，一鬆手，扔掉鏟子，雙膝撲通跪下。

　　「你這壞蛋！」勒格朗咬牙切齒的迸出一個個字眼道，「你這狼心狗肺的惡鬼！──說真的，你講！──馬上回答我，別支支吾吾！──哪──哪一隻是你的左眼？」

　　「啊喲，威兒少爺！難道這不是我的左眼？」邱比特嚇得沒命，哇哇喊叫，手伸到右眼上，擠死緊緊按著，好似生怕給少爺剜掉眼睛。

　　「我早料到了！──我早知道了！哈哈！」勒格朗大叫大嚷，鬆手放了黑人，逕自蹦蹦跳跳，打了幾個旋，鬧了一陣，他那跟班嚇得瞠目結舌，爬起身，默不作聲的朝我和少爺看來看去。

　　「嗨！咱們得回去，」勒格朗道，「戲還沒完呢。」說著又領頭朝百合樹走去。我們走到樹腳下，他說：「邱比特，過來！頭顱骨是臉朝外釘在枝椏上呢，還是朝枝椏釘著的？」

　　「臉朝外的，少爺，這樣烏鴉才沒費勁，正好吃掉眼睛。」

　　「好，那麼你剛才從哪隻眼裡放下甲蟲的，這隻，還是那隻？」勒格朗一邊說，一邊摸摸邱比特兩隻眼睛。

　　「這隻，少爺──左眼──您怎麼吩咐，我就是怎麼做的。」可黑人指的恰恰是右眼。

　　「行了──咱們還得試一次。」

　　我這才明白這位朋友看看好似發瘋，其實倒還有條有理，或者說我只是自以為弄明白罷了。他將標誌甲蟲落地點的木樁取起，朝西移了三英吋光景；再照前從樹身最近一點上拉開皮帶尺，到木樁那兒，又筆直往前拉了五十英呎，離開剛才挖出的坑幾碼路，圈出一個地方。

　　這時便繞著新地方，畫了個圓圈，比剛才那個多少大些，我們又動手挖了。我真累到極點，可心裡不知怎麼起了變化，不是只想擺脫肩頭這份重活，反而感到說不出的興趣──而且還激動呢。說不定，勒格朗這種放蕩舉止間有什麼打動了我的心眼──不知是深謀遠慮的神氣，還是從容不迫的態度。我急急地挖著，一邊挖，一邊還想到原來自己巴不得找到虛無飄渺的金銀財寶，我那不幸的夥伴就是夢想發財才發了神經。

　　我們挖了一個半鐘頭光景，我滿腦袋全是這種想入非非的念頭，狗忽然又大叫特叫，打擾了我們。剛才分明只是因為亂起鬨，瞎胡鬧，才不安，可這回聲調卻又尖厲又正經。邱比特又想綁住牠的嘴，牠就拼命抗拒，跳進坑裡，瘋也似的扒開爛泥。不到片刻，扒出了一堆屍骨，恰好是兩具四肢俱全的骷髏，還夾著幾個銅扣，以及爛成灰的呢絨般東西。鏟掉一、二鏟土，便挖出一把西班牙大刀，再往下挖，又見三、四個金銀硬幣散在各處。

　　眼見這一切，邱比特那分高興簡直按捺不住；他少爺臉上反而是大失所望，可還是催我們使勁挖下去，話還沒說完，我靴尖突然勾住一個半埋在浮土裡的大鐵環，絆了一交。

　　我們眼下幹得可認真，這麼興奮的十分鐘，倒從沒碰到過。在那片刻工夫中，我們順利的挖出了一隻長方形木箱。看這木箱絲毫無損，異常堅固，顯然經過什麼礦物質處理──大概是昇汞處理。這隻箱子長三英呎半，寬三英呎，高二英呎半。四周牢牢包著熟鐵皮，釘著鉚釘，整隻箱子給格成一格格的格子。左右兩頭，靠近箱蓋，各有三個鐵環，總共六個，可以給六個人當把手抓著。儘管我們一齊使出吃奶力氣，箱子也只是略動幾分。

　　我們頓時看出這麼笨重的東西沒法搬動。幸好箱蓋上只扣著兩個活動扣。我們拉開這兩個扣子──焦急得一邊發抖，一邊喘氣。一眨眼工夫，整箱價值連城的金銀珠寶就在面前閃閃發光了。燈光瀉進坑裡，亂糟糟一堆黃金珠寶反射出燦爛光芒，照得我們眼花繚亂。

　　我瞪著眼盯著，那時刻的種種心情，不想細談了。首先自然是驚奇。看上去勒格朗興奮得沒一絲力氣，話也少說了。一時間，邱比特臉色死白，當然這是說，一般黑人的黑臉上能顯得多白，他就有多白。看模樣他呆若木雞，嚇做一團。不久，他在坑裡雙膝跪下，兩條光胳膊插進金子，直埋到胳膊肘，就這樣插著不伸出來，好似樂滋滋的在洗澡一般。

　　過了一陣子，才深深吁了一口氣，彷彿自言自語，大聲喊叫：「這全虧金甲蟲！好看的金甲蟲！可憐的小金甲蟲，我用那種粗話咒罵的東西！道你不害臊，黑奴？──回答我呀！」

　　後來我少不得提醒他們主僕二人，暫且想法把寶貝搬走再說。天愈來愈晚了，得趁天亮前盡力將寶貝搬到家裡。大家心裡全都像團亂麻，該怎麼辦才好，真難說，左思右想的考慮了老半天，才把箱子裡的財寶搬出三分之二，分量輕了，費上一番手腳，箱子總算起出了坑。搬出來的寶貝就藏在荊棘裡，留下狗守著，邱比特還嚴厲的叮囑一番，我們要沒回來，無論什麼緣故，都不准離開，也不准張嘴亂叫。我們這才扛著木箱，匆匆回家了；大大辛苦了一場，到半夜一點，才算平平安安到達窩棚，我們真累壞了，再要馬上動手工作，可不合人情。休息到兩點鐘，吃了晚飯；屋裡倒湊巧有三隻結實的口袋，就隨身帶走，趕緊回到山裡去了。將近四點，才走到坑邊，將剩下的金銀財寶盡量均分成三分，坑也不填，就動身回到窩棚裡，再次將肩頭的金銀擔子藏在屋內，這時東方樹梢上剛露出幾道朦朦曙光。

　　這早晚，我們累垮了；可這時興奮過度，反而睡不好。輾轉不安的睡了三、四個鐘頭，大家像事先商定似的，一齊起身，檢點金銀財寶了。

　　那筆財寶竟有滿滿一箱，我們花了整整一天，又幹了大半個晚上，才檢查完畢。一箱財寶放得不整不齊，也不分門別類，全都亂糟糟堆著。我們仔細的分了類，才曉得手邊的財富，比開頭想像的還要多。硬幣方面，按照當時兌換的牌價，盡可能準確的估計了一下，其價值總共值四十五萬多塊錢。沒一塊是銀幣。統統全是金幣，五花八門的，法國、西班牙、德國的都有，還有幾個英國幾尼〔註：英國金幣名。〕。

　　此外還有一些從來沒見過的贗幣。有幾個重甸甸的大硬幣，差不多磨光了，花紋根本看不清。美國貨幣卻一塊也沒有。珠寶的價值更難估計。其中有鑽石──有些大得很，亮極了──總共一百一十顆，沒一顆不大；十八塊燦爛奪目的紅寶石；三百一十塊翡翠，全很美；還有二十一塊藍寶石，外加一顆貓兒眼。鑲嵌托子全拆掉了，寶石都亂七八糟的扔在箱子裡。我們在其他金器中撿出那些托子，看來個個都給錘子砸扁，好像是免得給人認出。此外還有無數純金首飾：將近兩百隻又厚又重的指環和耳環；昂貴的金鏈──我要沒記錯的話，總共有三十根；八十三個又大又沉的十字架；五隻價值連城的金香爐；五個偌大的金質五味酒缽，精工雕著葡萄葉和酒仙像；還有兩把細工鏤刻的劍柄，以及好些小物件，我可記不起來了。這種種貴重物品共重三百五十多常衡磅〔註：常衡量一般衡量米、炭等粗重物品；至於量金銀珠寶則用金衡量。〕。我可沒把一百九十七隻上等金錶算在這裡頭；其中三隻，每隻足足值五百塊錢；好多都是老古董，算做時計，可不值一個子兒；零件多少有點鏽壞了，但都鑲滿珠寶，配著高價的金殼。

　　當天晚上，我們估計那箱寶貝共值一百五十萬；等到後來將珠寶首飾賣掉（有幾件沒賣，留著自用），才曉得價值估得實在太低了。

　　我們終於查點完畢，興奮異常的心情消褪了幾分，勒格朗看我沉不住氣的急著想知道這離奇古怪的啞謎謎底，就把一本細帳原原本本的談了出來。

　　「你總記得，」他說，「那天晚上，我把畫好的金龜子草圖遞給你。你總也回想得起，當時你一口咬定我畫得活像骷髏頭，我就對你大動肝火。你開頭說得這麼死，我還當你開玩笑；可後來想起昆蟲背上有三個怪點，才承認你那番說法有點事實根據。話雖這麼說，你笑我不會作畫，心裡還是生氣──人家都認為我是個出色的畫家呢──所以，你把羊皮遞給我，我就打算揉成一團，氣呼呼的扔進火裡。」

　　「你是指那張紙片吧？」我說。

　　「不；看看很像紙，我開頭也當是紙，可在上面一畫，就看出原來是張極薄的羊皮。那張羊皮髒得很，你總記得吧。回過頭來說，我正要揉成一團，無意中朝你看過的草圖溜了一眼，這一看，就不必提有多驚奇了，說來不信，我自以為那兒畫著甲蟲圖，誰知竟瞧見了骷髏頭像。我一時嚇呆了，怎麼也沒法有條有理的開動腦筋。我知道自己畫的，跟這骷髏頭絕不相同──雖然大體輪廓有幾分相仿。我馬上拿了根蠟燭，坐到屋子另一頭，更仔細的朝羊皮上打量了一通。翻過羊皮，就看到自己畫的那張畫還是老樣子。一開頭心裡只覺得奇怪，外形輪廓居然不差分毫──怎麼原先竟不知道有這等異常的巧合，羊皮一面畫著個頭顱骨，背後怕正是我那張金龜子圖，而且這頭顱骨的輪廓和大小，全跟我畫的一模一樣。我剛才說，碰到這等異常的巧合，我一時楞住了。人家碰到這種巧合，通常總要出神。心裡拼命想理出個頭緒──前因後果的關係──可就是辦不到，一時麻痹了。等到我清醒過來，才漸漸明白，不由嚇了一跳，連那種巧合也沒那麼叫我吃驚。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記起來了，當時畫金龜子草圖，羊皮上可沒什麼畫。絕對沒有；我記得當初想找個最最乾淨的地方，正反兩面都先後翻過。要是畫著頭顱骨，當然不會看不到。這真是個謎，只覺得無從解釋；不過，就連在開頭一剎那間，我心靈深處已經隱隱掠過一個念頭，好像螢火蟲一閃，經過昨夜那番奇遇，真相終於大白。我當下站起身，把羊皮藏好，等你們全走了，再去思索。

　　「等你走了，邱比特睡著了，我就把這事更有條理的研究了一番。首先琢磨的是羊皮怎麼落到我手裡。我們發現金龜子的地點，就在大陸岸上，距小島東面一哩路左右。靠近滿潮標高點。我剛抓住甲蟲，就給狠狠咬了一口，不由馬上扔了。邱比特為人一向謹慎，眼看蟲向他飛去，先在四下找尋葉子什麼的，好拿來抓蟲。在這一剎那間，我跟他全一下子瞧見了羊皮，當時我還當是紙呢。羊皮半埋在沙裡，一角翹起，就在找到羊皮的附近，我看到一堆破船殘骸，模樣好像長舢板。看光景堆在那兒有好久好久了；因為船骨樣子簡直看不出來。

　　「回過頭來說，邱比特撿起羊皮，把甲蟲包在裡頭，交給我。不久我們就打道回府，路上碰到葛ＸＸ中尉。我拿蟲子給他看看，他請求我讓他帶到堡裡去。我剛答應，他就將蟲子塞進坎肩袋裡，外面可沒包羊皮，他打量甲蟲那當兒，羊皮一直捏在我手裡。大概他生怕我改變主意，認為最好馬上把這個意外收獲拿到手吧──你知道，他對一切跟博物學有關的東西才迷呢。就在那時，我準是不知不覺拿羊皮放進口袋裡了。

　　「你總記得，當時我為了要畫甲蟲的草圖，走到桌邊，在放紙的地方找了一下，卻找不到。在抽屜裡找找，也沒找到。在口袋裡掏掏，但願找到封舊信，手恰巧摸到了羊皮。我把羊皮落到手裡的情形，這麼詳細的說了出來；因為這印象特別深刻。

　　「不消說，你會當我異想天開──可我早就摸出兩者間的關係了。我把一個大連環套的兩個環節連上了。海邊落著條船，離船不遠有張羊皮──可不是紙──上面畫著個頭顱骨。你自然會問，『這裡頭有什麼關係呀？』我回答你，頭顱骨，或者說骷髏頭，是人所共知的海盜標記。碰到交鋒，總是扯著骷髏頭旗。

　　「我剛說過那是張羊皮，不是紙。羊皮才耐久呢，簡直永遠爛不掉。小事情可難得記在羊皮上；因為光是用來畫一畫圖，寫寫字，那還不如用紙呢。這一想，就提醒我骷髏頭一定有點道理，有點連帶關係。我也沒忽略羊皮的樣子。雖然有一角不知怎的弄壞了，倒還看得出原來是長方形的。人家記備忘錄，記什麼需要永誌不忘，仔細保存的事情，用的正是這種羊皮。」

　　「可你不是說畫甲蟲那時，羊皮上沒頭顱骨嗎，」我插嘴說道。「既然，照你說法，頭顱骨準在你畫金龜子之後一段工夫裡畫上去的（怎麼畫的，是誰畫的，只有天曉得嘍），那怎會把小船和頭顱骨扯在一起呢？」

　　「唉，怪就怪在這裡；不過，我當時倒沒動什麼腦筋，就把這一謎底解決了。我步步踏實，因此答案只有一個。比方說，我是這樣推論的：我畫金龜子那當兒，羊皮上明明沒頭顱骨。等畫好，交給你，一直眼睜睜看著你，直看到你把畫還給我。因此頭顱骨不是你畫的，當時也沒別人畫。那就不是人力所為了。可話說回來，畫總是畫上去了。

　　「我想到這地步，就拼命回想當時發生的一切小事，果然一清二楚的回想起來了。當時天氣很冷（啊，這真是難得的巧事！），壁爐裡生著火。我走得熱了，坐在桌邊。可你呢，拖了張椅子挨著爐邊坐著。我正把羊皮交到你手裡，你剛打算看，那條狗『胡爾夫』進來了，撲到你肩上。你左手撫摸牠，攆它跑，右手捏著羊皮，懶懶的垂在兩膝間，恰恰靠近爐火。我一時還當火苗燒著了紙，正想叫你，誰知還沒開口你已經拿開了，正忙著看畫呢。我一想到這些詳細經過，頓時肯定，我看見羊皮上畫著的頭顱骨，就是熱力顯現出來的。你也曉得自古以來有種化學藥劑，可以用來寫在紙上或皮紙上，只有給火一烤，字跡才會顯出。人家常拿不純的氯化鈷溶在王水裡，再加四倍水稀釋；結果就調出綠色溶液。含雜質的鈷溶解在純硝酸裡，就調出紅色溶液。寫在紙上的藥劑冷卻以後，經過相當一段時期，長短不一定，顏色就褪了，不過再加熱，又一清二楚了。

　　「我於是把骷髏頭仔細端詳了一通。骷髏頭外邊一圈，就是靠近紙邊的一圈，比其他部分清楚得多。那明明是熱力不全面，不勻稱的緣故。我馬上點了火，讓羊皮的每一部分都烤到熾熱的火力。開頭，只不過是頭顱骨那模糊的線條烤得深了些，可堅持試驗下去，後來就在羊皮一角，斜對著畫出骷髏頭的地方，清清楚楚的現出一個圖形。我開頭還當做山羊。再仔細一看，才弄明白原來畫的是羔羊。」

　　「哈！哈！」我說，「我自然沒資格笑你──一百五十萬塊錢是筆大數目，不是閒著玩的．可你總不見得打算在那個連環套裡弄出第三個環節來吧──海盜和山羊之間找得到什麼特別關係？──要知道，海盜眼山羊毫不相干；山羊跟畜牧業才有關係呢。」

　　「可我不是說過，那不是山羊的圖形嗎。」

　　「得，就算是羔羊吧──也差不多一樣。」

　　「差不多，但並不完全一樣，」勒格朗說。「你總聽到過一個名叫基德船長〔註〕的人吧。我當下把那動物圖形看做一種含義雙關，或是象形文字的簽名。我說這是簽名──因為看到它在皮紙上的位置，就觸動了靈感。照這樣看來，斜對角那個骷髏頭，就是標記或印信的樣子。可是除此之外，其他什麼都沒看到──沒有我想像中的文件──沒有給我聯繫上下文的原文，我真感到失望。」

　　〔註〕指威廉．基德（一六四五─一七〇一），原是英國武裝民兵，奉令至美洲沿海一帶及印度洋捕海盜，結果反而當了海盜，橫行西班牙商船航路，搶劫商船，一七〇一年在波士頓被捕，五月二十三日在倫敦被處絞刑，至死未供出埋贓所在。相傳該項財寶埋在紐約東南長島上。本文中談到的蘇里文島，在美國獨立革命前，原是海盜窩，其北面有一棕櫚島Isle　of　Palms，舊名長島，愛侖．坡由此產生聯想，將本文中的所謂寶藏說成基德船長埋下的贓物。

　　「你大概想在標記和簽名之間找到信件吧。」

　　「正是諸如此類的東西。老實說，我心頭禁不住有種預感，總覺得就要發一大筆橫財了。為什麼有這個想法，可說不上。也許，要說是信以為真，還不如說但願如此；邱比特說甲蟲是純金的，你可知道，他這句話竟叫我異想天開？接著又出了一連串意外和巧合──全都非常離奇。這些事偏偏都湊在那一天，那一天竟然冷得該生火，也許是冷得該生火吧，要沒生火，狗要沒偏巧在那一刻工夫闖了進來，我壓根兒看不到骷髏頭，也不會享有那筆財寶，你看多巧啊！」

　　「講下去吧──我實在等不及啦。」

　　「好吧；你當然聽到過不少當前流傳的故事──有無數捕風捉影的語言散布說，基德那夥人在大西洋沿岸什麼地方埋著財寶。這些語言一定有些事實根據。傳了那麼久，還不斷流傳，我看，只是因為寶藏還埋著沒發掘的緣故。要是基德一時把贓物埋了起來，事後又取走了，這些謠言傳到我們耳朵裡，就不至於像目前這樣千篇一律了。要注意，這些故事講的都是找尋財寶的，不是找到財寶的。要是這海盜取回了財寶，事情就會告一段落。照我看，大概是出了什麼意外──傳說指示藏寶地點的備忘錄失落了──他才沒辦法重新找到。而且這個意外給他的嘍囉知道了。否則他們可能根本不會聽說有過什麼藏寶的事。他們盲目亂找，白白忙了一陣，結果還是找不到，目前這種家喻戶曉的流言就是他們先傳開來的，後來就舉世流傳了。你有沒有聽說過，大西洋沿岸發掘過什麼大寶藏？」

　　「從沒聽說過。」

　　「可大家都知道基德的家私多得數不清。因此我認為一定還埋在地裡；告訴你，聽了可別嚇一跳，我心裡存著股希望，幾乎滿有把握的。我希望這張意外找到的羊皮，就是失落的寶藏圖。」

　　「那你當時怎麼進行下去呢？」

　　「我再把皮紙放在火上，慢慢加熱，可什麼也沒看到。我就認為可能是皮面上那層塵土礙了事；因此小心的澆上熱水，漂洗一下，洗好了，放在平底鍋裡，有頭顱骨的一面朝下，再把鍋放在火旺的炭爐上。不到幾分鐘，鍋就燒得火燙了，我拿起羊皮一看，心裡那分高興，可不必提了，只見上面有幾處地方，出現了一行行數字似的東西。我再把羊皮放在鍋裡，烤上一分鐘。等到拿出來，上面的字全部出來了，正跟你現在看到的一樣。」

　　勒格朗早把羊皮重新烤過，說到這兒，就拿給我看了。只見骷髏頭和山羊之間，潦潦草草的寫著如下的紅色符號：

　　５３＃＃＄３０５））６＊；４８２６）４＃．）４＃）；８０６＊；４８＄８？６０））８５；〕８＊；：＃＊８＄８３（８８）５＊＄；４６（；８８＊９６＊？；８）＊＄（；４８５）；５＊＄２：＊＃（；４９５６＊２（５＊─４）８？８＊；４０６９２８５）；）６＄８）４＃＃；１（＃９；４８０８１；８：８＃１；４８＄８５；４）４８５＄５２８８０６＊８１（＃９；４８；（８８；４（＃？３４；４８）４＃；１６１；：１８８；＃？；

　　「可我還是莫名其妙，」我把羊皮還給他說。「如果金山銀山的寶貝，只消等我解了這啞謎就歸我，我也包管沒法弄到手。」

　　「話可說回來，」勒格朗道，「這謎底根本就不難解，你乍一看這些符號，以為很難，其實並不難。誰看了都會馬上猜到，這些符號是密碼，換句話說，其中都有含義；不過，就我對基德的了解看來，他不見得會想出什麼比較深奧的密碼。我當下肯定，這是種簡單的密碼──可水手頭腦簡單，要沒密碼書，也休想解開。」

　　「你當真解開了？」

　　「那還不容易；比這費解一萬倍的，都解開過呢。由於周圍環境的影響，加上生來癖好，我對這種啞謎一向很感興趣，我不信人類的巧妙心計想得出一種啞謎，人類的巧妙心計就不能用適當方法解開。說真的，只要確定符號連貫清楚，我簡直沒想到要推究其中含義有什麼困難。

　　「就目前的例子來看──當然，一切祕密文件都一樣──首先要曉得密碼採用哪種語言；因為解謎的原則，尤其是比較簡單的密碼，全得看獨特的熟語特徵，並且要根據這些特徵的不同而變化。一般說來，打算解謎的人，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拿自己懂得的語言，根據可能性，一一試驗，試到猜中為止。不過，眼前這份密碼，有了簽名，一切困難都迎刃而解了。『基德』這個單字的雙關意義只有在英文裡才能體會。要沒這層原因，我早就先試試法文和西班牙文了，因為在南美洲北岸一帶出沒的海盜，要寫密碼，用的當然是這兩種語言。但事實上，我還是假定這種密碼是英文。

　　「你瞧這些字全連在一起。要是分開，猜起來就容易得多。在那種情況下，該先從整理分析較短的單字著手，要是我得到一個字母，我是多半找得到的，比如說a或l，那我就認為保險可以解開謎底。可是，這份密碼全連在一起，我頭一步就是確定用得最少的字，和用得最多的字。全部統計下來，我列了這樣一張表：

　　８的符號計有33個。

　　；的符號計有26個。

　　４的符號計有19個。

　　＃和）的符號各有16個．

　　＊的符號計有13個。

　　５的符號計有12個。

　　６的符號計有11個。

　　（的符號計有10個。

　　＄和１的符號各有8個。

　　０的符號計有6個。

　　９和２的符號各有5個。

　　：和３的符號各有4個。

　　？的符號計有3個。

　　？的符號計有2個。

　　〕─和．的符號各有1個。

　　「回過頭來談吧，在英文裡最常見的字是ｅ字，按照使用多少的次序排列是：ａｏｉｄｈｎｒｓｔｕｙｃｆｇｌｍｗｂｋｐｑＸｚ。ｅ用的次數最多，不管多長的一句獨立句子裡，難得看見這個ｅ字不作主要字的。

　　「說到這裡，我們一開頭就有了根據，不僅僅是單純的猜測了。這種表顯然可以派上用處──但在這一份密碼裡，只能靠它幫助解決極小部分的疑難。至於這份密碼裡用得最多的符號是８字，不妨一開頭就假定這８字代表普通字母中的ｅ字。為了證明這個推測是否正確，請看看這８字是否時常疊用──因為在英文裡，ｅ這個字母常常疊用──舉例來說，像『ｍｅｅｔ』，『ｎｅｅｔ』，『ｓｐｅｅｄ』，『ｂｅｅｎ』，『ａｇｒｅｅ』等等字裡，都是疊用的。就眼前這個例子來看，密碼雖短，這８字疊用的次數倒不下五次之多。

　　「那麼就算８是ｅ吧。說起來，在所有英文單字裡頭，『ｔｈｅ』這個單字是最常用的；那麼，就看看，有沒有一再出現同樣排列的三個符號，而且最後一個符號是８字。如果看到有這麼排列的字重複出現，那麼十之八九就代表『ｔｈｅ』這個單字了。查上一遍，發現這樣排列的字出現七次之多，符號是；４８。因此，不妨假定；代表ｔ，４代表ｈ，８代表ｅ──現在最後一個字肯定沒錯了。這一來，咱們已經向前邁了一大步。

　　「不過，確定了一個單字，就能確定非常重要的一點；換句話說，就能確定其他幾個單字的字頭和字尾了。試引全文倒數第二個；４８這三個符號的例子來看吧──這字離密碼結束不遠。咱們知道緊接著的；是一個單字的字頭，接在這個『ｔｈｅ』字後面的六個符號中，倒認出了五個之多。不妨把這些符號用知道的代表字母這樣列出來，空下一格填那個未知的字母──

　　ｔｅｅｔｈ

　　「咱們把全部字母都一一試填在這個空檔裡，還是拼不出一個字尾是ｔｈ的單字。既然以ｔ開頭的單字裡，ｔｈ用不上去，這就可以馬上撇開這兩個字母，把這字縮短成

　　ｔｅｅ，要用得著的話，就像先前一樣，再把字母逐一填進去，只有拼出一個『ｔｒｅｅ』字讀得通。這就又認出個新字，ｒ字是由（符號代表的，『ｔｈｅｔｒｅｅ』兩字又恰恰是並列的。

　　「再看看這兩個單字後面一小段，又看到；４８三個符號的排列，就用來當作頭先那個單字的語尾吧。可以排出這麼幾個字。

　　ｔｈｅｔｒｅｅ；４（＃？３４ｔｈｅ，換個樣，用已經知道的普通字母代替，這就認出是：

　　ｔｈｅｔｒｅｅｔｈｒ＃？３ｈｔｈｅ

　　「好，如果讓未知的符號空著，或者用小點代替，就認出這樣的字：

　　ｔｈｅｔｒｅｅｔｈｒ．．．ｈｔｈｅ，這就馬上認出明明是『ｔｈｒｏｕｇｈ』一個單字。這一發現倒提供了三個新字，ｏ、ｕ和ｇ，三個字分別由＃、？和３三個符號代替。

　　「就這樣把密碼從頭到尾仔細看一遍，看看有沒有已經知道的符號連在一起的，離開頭不遠，倒有這麼排列的符號，

　　８３（８８，或者寫成ｅｇｒｅｅ，這一看就知道準是『ｄｅｇｒｅｅ』這單字的結尾部分，這又多認出了一個字，ｄ是用＄代表的。

　　「在『ｄｅｇｒｅｅ』這單字後面四個字，看出這一組符號，

　　；４６（；８８＊。

　　「把這些已知的符號翻譯出來，未知的照舊用小點做表，就認出；

　　ｔｈ．ｒｔｅｅ，這麼排列頓時叫我想起『ｔｈｉｒｔｅｅｎ』這個單字，這又提供了兩個新符號，ｉ和ｎ是分別由６和＊代表的。

　　「現在再引密碼開頭幾個字看看，看到這一組符號，

　　５３＃＃＄。

　　「照舊翻譯出來，得出

　　．ｇｏｏｄ，這就可以肯定，頭一個字準是Ａ字，因此開頭兩個單字就是『Ａｇｏｏｄ』。

　　「為了避免混亂起見，現在該把已經發現的線索，列成一張表格。列出的表是這樣的；

　　５等於ａ

　　＄等於ｄ

　　８等於ｅ

　　３等於ｇ

　　４等於ｈ

　　６等於ｉ

　　＊等於ｎ

　　＃等於ｏ

　　（等於ｒ

　　；等於ｔ

　　？等於ｕ

　　「這一來，已經認出十一個重要單字，解謎的詳細情形也不必再說下去了。我已經談得不少，諒你也相信這類密碼不難解決；你對發現這些密碼的理論也有幾分底了。不過，實在說，眼前碰到的這種密碼是最最簡單的一種。如今只消把羊皮上那些解釋出來的符號，全部譯給你看。請看：

　　「『一面好鏡子在皮肖甫客店魔椅四十一度十三分東北偏北最大樹枝第七根枝椏東面從骷髏頭左眼射擊從樹前引一直距線通過子彈延伸五十英呎。』」

　　「可這個啞謎看來還是費解得很，」我說，「『魔椅』，『骷髏頭』，『皮肖甫客店』這一切都是隱語，怎弄得懂真正的意思呢？」

　　「老實說，」勒格朗道，「乍一看的話，這件事看上去還是很難。我一開頭就盡力按照寫密碼的原意，把全文分為原來的句子。」

　　「你是說加標點吧？」

　　「是諸如此類的東西。」

　　「可怎麼辦得到呢？」

　　「我想寫密碼的把這些字不分句的連在一起，自有目的，這樣就好增加解謎的困難。說起來，心眼不太靈的，要一想這麼做，十之八九會做過了頭。在寫密碼過程中，寫到一個段落，自然需要加句點或逗點，在這種地方，他往往把符號連接得更近些。倘如仔細看看這一份原稿，就不難辨別出有五處地方特別靠攏。根據這種暗示，我就這樣分了句：

　　「『一面好鏡子在肖甫客店魔椅──四十一度十三分──東北偏北──最大樹枝第七根枝椏東面──從骷髏頭左眼射擊──從樹前引一直距線通過子彈延伸五十英呎。』」

　　「就算這麼分法，我還是莫名其妙。」我說。

　　「有幾天工夫，我也是莫名其妙，」勒格朗答道，「那幾天裡，我一直在蘇里文島附近一帶，竭心盡力的找尋所謂『皮肖甫旅館』的房子；不消說，『客店』是廢字，不去管它。眼見在這方面打聽不到什麼消息，我就打算擴大調查範圍，更有系統的調查一下，正在那時，有天早晨，我心血來潮，忽然想起這個『皮肖甫客店』可能跟一家姓貝梭甫的世家有些瓜葛，不知多少年前，那家人家在蘇里文島北面四英哩遠左右地方，就有過一座古老的府邸。我於是上莊園去，重新向莊園中那些上年紀的黑人打聽。後來終於有一個年近古稀的老太婆說，聽說過貝梭甫堡那麼個地方，她大概可以領我去，不過又說那既不是城堡，也不是客棧，而是座高高的岩壁。

　　「我答應重重酬謝她一筆辛苦錢，她猶豫了一下，就答應陪我去了。我們沒費多大周折就找到了，我一打發她走了，就著手勘查一下。那座『城堡』是堆亂七八糟的斷崖峭壁，其中一個峭壁不但外貌兀然獨立，像假山石，而且高聳雲霄。我爬上去，到了壁頂，就不知道下一著怎麼走是好了。

　　「我正忙著動腦筋，突然瞧見岩壁東面伸出窄窄一道岩簷，大約在我站著的岩頂下面一碼地方；約莫突出十八英吋光景，最多只有一英呎寬，就在岩簷上面的懸崖中有個壁龕，看上去跟老一輩人使用的一種凹背椅相差不多。我就肯定那兒正是原稿上提到的『魔椅』，啞謎的全部謎底也就解了。

　　「我知道，『好鏡子』只能指望遠鏡；因為『鏡子』一字，當水手的難得指其他東西。我頓時明白，得用望遠鏡照一下，而且得在一定地點瞭望，絕不能換個地方。我乾脆認為『四十一度十三分』和『東北偏北』那兩個短語，就是指望遠鏡對準的方向。發現了這一切，我真是興奮到了極點，趕緊回家，取了望遠鏡，重新回到岩壁上。

　　「我往下爬到岩簷，就此看出只有採取一種姿勢，才可以坐在上面。事實證明我早先那個想法絲毫不錯。我用望遠鏡看了。不消說的，『四十一度十三分』只能指肉眼看得見的地平線上面的高度，因為『東北偏北』那個短語明明是表示地平線的方向。我馬上用袖珍指南針確定了這個『東北偏北』的方向；再憑猜測，盡量拿望遠鏡朝接近四十一度的角度看去，我小心翼翼的將望遠鏡上下移動，移到後來，只見遠處有棵大樹，比一切樹都高，樹葉間有個圓形裂口，或者說是空隙，我就全神貫注在上面了。只瞧見裂口當中有個白點，開頭可看不清是什麼。將望遠鏡的焦點對準，再望一下，才看出原來是個人頭骨。

　　「發現了這個人頭骨，我頓時大為樂觀，自信謎語解開了；因為『最大樹枝，第七根枝椏東面』那一句，只能指頭顱骨在樹上的位置，至於『從骷髏頭左眼射擊』那句話，也只有一種解釋，正是找尋寶藏的辦法。我看出方法就是從頭顱骨的左眼射下一顆子彈，從樹身最近一點畫出一條直距線，換句話說，就是直線，穿過『子彈』，或者說子彈落下的地方，再延伸五十英呎，就會指出一定地方──我看，地下至少可能藏著一筆財寶。」

　　「這些一聽就很明白，說來雖然巧妙，倒也清楚簡單，」我說，「你離開了『皮肖甫旅館』，又怎麼辦呢？」

　　「這個嘛，我仔細看清那棵樹的方位，就轉身回家了。不料，一離開『魔椅』，那個圓口竟不見了；後來，隨便怎麼照，也瞧不見一眼。照我看，這一切中最最巧妙的是這個事實，要不從岩壁正面簷上觀看，隨便哪個地點都看不到圓口，我一再試驗，所以深信這是個事實。

　　「我那次上『皮肖甫旅館』去探險，邱比特是陪著去的，過去幾個禮拜中，他準是瞧見我那種神魂顛倒的舉止，格外留上神，不讓我單獨出去。可是，第二天，我起了個早，想法偷偷溜了，到山裡去找尋那棵樹。費了不少手腳才找到。等晚上回到家裡，我這個聽差竟打算狠狠揍我一頓。以後的奇遇，你也跟我一樣熟悉了。」

　　「我看，」我說，「當初你頭一回挖土，挖錯了地方，都怪邱比特腦子笨，沒從頭顱骨左眼吊下甲蟲，卻從右眼吊了下來。」

　　「說得對。這一錯，就跟『子彈』差了兩英吋半光景，換句話說，跟樹身最近的木樁差了兩英吋半光景；如果寶藏恰正在『子彈』下面，倒也沒什麼；可是，『子彈』跟樹身最近一點，只不過確定一條直線方向的兩點罷了；當然，這個錯誤開頭儘管微乎其微，可是直線愈拉愈長，錯誤就愈來愈大，等拉了五十英呎遠，就失之毫釐，差之千里了。要不是我深信寶藏確實埋在那兒什麼地方，咱們也許要白辛苦一場啦。」

　　「可你當初大吹法螺，還有你那樣揮舞甲蟲──有多古怪呵！當時我想你準瘋了。你何不從頭顱骨中吊下子彈，幹嘛偏要吊下蟲子呢？」

　　「啊哈，說老實話，當時瞧你分明疑心我腦子不對勁，多少有點生氣，就打定主意弄點玄虛，隨意暗中罰你。因此故意揮舞甲蟲，因此故意從樹上吊下甲蟲。聽到你講甲蟲重得很，我才有了吊下甲蟲的念頭。」

　　「嗯，我懂了；現在只有一件事，我還弄不明白。坑裡找到的那兩副骷髏骨，該怎麼解釋呢？」

　　「這問題，我也跟你一樣無從解釋。但彷彿只有一個說法講得通──要是認為我看法裡指的暴行真有其事，那真可怕。事情很明白，基德──如果真是基德埋藏這筆財寶的話，這點我可深信不疑──事情很明白，他準有幫手幫他埋。等埋好了。他或許認為最好把參加埋的人全都幹掉。說不定，他趁助手在坑裡忙著，用鋤頭把他們砸兩下就完事了；說不定要砸十來下──誰說得上？」

〈一桶白葡萄酒〉

　　福圖那托對我百般傷害，我都盡量忍氣吞聲，不過一旦他膽敢侮辱我，我就要發誓報復了。您是熟知我的脾氣的，總不會當我只是說一說嚇唬人。總有一天我要報仇雪恥，這個念頭堅若磐石。既然主意已定，就沒想著會有危險。我要讓他吃夠苦頭，而且不留後患。復仇的反得報應，這筆賬就是沒了清；復仇卻不讓仇家知道是誰害他，這筆賬同樣沒算清。

　　要知道，我的任何言行都沒讓福圖那托懷疑是居心不良。我依舊對他笑臉相迎。他可沒察覺到，如今我可是笑裡藏刀，一心要宰了他。

　　福圖那托這個人在別的方面雖令人尊重，甚至是懼怕，可他就是有個弱點，老是以為自己是個品酒高手而得意洋洋。義大利人中，幾乎沒人有正經八百的鑒賞家氣質。他們的熱心多半為了隨機應變，以詐騙英國和奧地利的大富豪。說起繪畫和珠寶，福圖那托和他的同胞一樣，只是誇誇其談，但說到陳酒，他就不矯情了。我在這一點上跟他大致相同──對義大利葡萄酒，我也是內行，只要有可能，總會大量買進。

　　在一個熱鬧的狂歡節之夜，暮色四合時分，我碰到了這位朋友。因為酒喝多了，他跟我搭起話來無比熱情。這傢伙扮成小丑的樣子，身穿雜色條紋緊身衣，頭戴繫著鈴鐺的圓錐形帽子。看見他，我非常高興，不由想握住他的手，久久不放。

　　我對他說：「親愛的福圖那托，真是幸會。你今天的氣色真是好極了。我弄到一大桶白葡萄酒，可我不放心。」

　　「怎麼？」他說，「白葡萄酒？一大桶？不可能！在狂歡節期間哪裡弄得到它？」

　　「所以我不放心啊，」我答道，「我真是蠢得該死，竟然沒向你討教就把錢全付了。找也找不到你，可我又生怕錯過一筆買賣。」

　　「白葡萄酒！」

　　「我不放心。」

　　「白葡萄酒！」

　　「我一定要搞清楚！」

　　「白葡萄酒！」

　　「既然你有事，我去找盧克雷西。只有他才能弄清楚。他會告訴我……」

　　「盧克雷西分不清白葡萄酒和雪莉酒。」

　　「可有些傻瓜楞是說他的味覺跟你不相上下。」

　　「快，咱們走。」

　　「到哪去？」

　　「去你家地窖。」

　　「老兄，這可不行。我不能瞧你心地好就麻煩你，看得出，你有事。盧克雷西……」

　　「我沒事。走吧。」

　　「老兄，真的不行。有事沒事倒不要緊，就是冷得要命，我覺得你受不了。地窖裡潮溼難耐。四壁都是硝石。」

　　「還是走吧。冷算不了什麼。白葡萄酒要緊。你怕是上當了。至於盧克雷西，他根本分不清雪莉酒和白葡萄酒。」

　　說著，福圖那托就架起了我的胳膊。我戴上黑絲綢面罩，裹緊短披風，任由他催促著打道回府。

　　家裡一個僕役也沒有，都溜出去歡度佳節了。我跟他們說要到次日早晨才回來。我還清楚下指令他們不得出門半步。我非常明白，這樣的指令，足以讓他們在我一轉身的當口，馬上就一個接一個走光。

　　我從燭臺室取了兩個火把，一個給了福圖那托。我恭請他舉步。穿過幾個套房後，我們來到了通往地窖的拱廊。我走下一座長長的回旋樓梯，叮囑身後跟著的福圖那托多加小心。終於下完了樓梯，我們兩個並排站在了蒙特里索府邸地下墓穴的溼地上。

　　我的朋友步態踉蹌，一跨步，帽子上的鈴鐺就叮噹作響。

　　「那桶酒呢？」他說。

　　「在前面，」我說，「當心洞牆上一閃一閃的白色蛛網。」

　　他轉向我，醉意朦朧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我。

　　「硝石？」他終於發問道。

　　「硝石，」我回答說，「你咳嗽多久了啊？」

　　「呃呵！呃呵！呃呵！──呃呵！呃呵！呃呵！──呃呵！呃呵！呃呵！──呃呵！呃呵！呃呵！──呃呵！呃呵！呃呵！」

　　我那可憐的朋友咳得半天說不出話。

　　「沒什麼。」他最後說。

　　「嗨！」我毅然說道，「咱們還是回去吧。你的身體要緊。你有錢，人人尊敬豔羨，又得人心；你像我從前那樣幸福。你要有個三長兩短，誰能受得了。我反正無所謂。我們還是回去吧，你生病，我可真擔當不起。再說了，還有盧克雷西……」

　　「別說了，」他說，「咳嗽算什麼，又咳不死人。我不會咳死的。」

　　「對，對，」我答道，「說真的，我可不是故意嚇唬你，這個沒必要，不過你千萬得小心啊。喝點美道克酒暖暖身子吧，這麼潮。」

　　話音剛落，我就從泥地上那一長溜酒瓶中拿了一瓶，砸掉了瓶頸。

　　「喝吧。」說著我就把酒遞給了他。

　　他瞥了我一眼，把酒瓶舉到唇邊。他停下來，親切地衝我點了點頭，帽子上的鈴鐺隨之叮噹起來。

　　「為周圍那些長眠地下的，乾杯。」他說。

　　「為你長命百歲，乾杯。」

　　他又掛上了我的胳膊。我們繼續前行。

　　「地窖真大啊。」他說。

　　「蒙特里索是個大家族，人口多。」我答。

　　「我忘了貴府的徽章是什麼圖案了。」

　　「巨大的一隻人腳，金的，背景是蔚藍色。那腳把一隻翻騰的大毒蛇踩爛了。蛇的毒牙都插進了腳後跟。」

　　「貴府的箴言是……？」

　　「凡傷我者，必遭重罰。」

　　「妙！」他說。

　　喝了酒，他的眼睛亮閃閃的，帽子上的鈴鐺又叮噹響了。喝了美道克，我越發胡思亂想起來。我們走過成堆屍骨和大小酒桶混雜的長長的狹道，進入地下墓穴的最隱祕的地方。我又站住腳了。這次，我放膽抓住了福圖那托的上臂。

　　「硝石！」我說，「瞧，越來越多了。像青苔掛在拱頂上。我們在河床下面了。水珠都滴到屍骨裡了。快，我們趁早回去吧。你咳嗽……」

　　「沒什麼，」他說，「繼續前進。不過先讓我再喝兩口美道克。」

　　我打開用大肚酒瓶裝的葛拉維酒，遞到他面前。他一口氣喝乾了，眼裡頓時精光四射。他哈哈大笑著把酒瓶往上一扔，還打了個手勢，我沒搞懂那個手勢的含義。

　　我吃驚地望著他。他又打了一遍那個手勢──一個稀奇古怪的手勢。

　　「你不懂？」他說。

　　「不懂。」我回答。

　　「那你不是同道。」

　　「怎麼講？」

　　「你不是共濟會會員。」

　　「我是，我是，」我說，「我是，我是。」

　　「你？不可能！你是？」

　　「是的。」我答道。

　　「暗號，」他說，「暗號。」

　　「就是這個，」我一邊回答，一邊從短披風的褶皺下掏出一把泥瓦工的瓦刀。

　　「開玩笑，」他驚叫著退後幾步，「咱們還是朝前走吧，去看看白葡萄酒。」

　　「好吧，」我說。我把瓦刀重新放在披風下面，又伸出胳膊給他扶著。他沉重地倚靠在我的胳膊上。就這樣，我們繼續往前走，去找白葡萄酒去了。穿過一排低低的拱廊，往下走，直走，再往下走，我們到了一個深深的地穴。這裡空氣極為汙濁，火把的火焰都給撲滅了，只能幽幽地燃燒。

　　地穴最遙遠的盡頭，有一個更狹小的地穴，牆壁上是成排的屍骨，一直堆到頭上的拱頂，跟巴黎的大墓穴如出一轍。三面牆都是這樣屍骨林立。還有一面牆屍骨已倒，橫七豎八堆在地上，都成一個相當大的屍骨垛了。屍骨倒下的那堵牆裸露在眼前。我們發現，裡面還有一個地穴，或說壁龕。它大約深四英呎，寬三英呎，高六、七英呎。看上去當初建造它並沒特別的用處，不過是支撐地下墓穴頂部的兩根支柱間的空隙罷了，倒是背靠著堅固的花崗岩壁，就在地下墓穴的其中一堵牆上開闢而出。

　　福圖那托舉著昏暗的火把，竭力朝壁龕深處仔細探看，可就是白費力氣，火光微弱，根本照不見底。

　　「往前走，」我說，「白葡萄酒就在這裡面。至於盧克雷西嘛……」

　　「他是假內行，」我的朋友一面搖晃著往前走，一邊打斷我的話。我緊跟在他的屁股後面。眨眼間，他就走到壁龕最裡面了。一看前路被岩石阻斷，他不知所措地傻站在那裡。片刻工夫，我已把他拷在花崗岩上了。花崗岩壁上裝有兩個鐵環，橫間隔為兩英呎左右，一個環上掛著根短鐵鏈，另一個環上是個掛鎖。幾秒之內，我就把他用鐵鏈攔腰拴好了。他大為驚駭，都忘記了反抗。我拔掉鑰匙，退出了壁龕。

　　「伸手摸摸牆壁，」我說，「一下子就能摸到硝石。真是溼得厲害。我再求你一次，回去好不好？不回？那我肯定得離開你了。走之前，我得先力所能及地關照你一下。」

　　我的朋友驚魂未定，失聲喊道：「白葡萄酒！」

　　「沒錯，」我回答，「白葡萄酒。」

　　這麼說著，我就在屍骨堆裡忙開了。我在上文提過這堆屍骨。我把屍骨拋在一邊，很快，就扒出好多砌牆用的石頭和灰泥。藉著這些材料和那把瓦刀，我精神抖擻地在壁龕入口砌起牆來。

　　第一層還沒砌好，我就發現，福圖那托的醉意差不多已消失了。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壁龕深處傳出了一聲幽幽的呻喚。這就是他清醒的跡象。這呻喚聲不像是發自一個醉鬼之口。隨即，是長時間的高度靜默。我砌了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然後就聽到瘋狂搖晃鐵鏈的聲音，一直持續了好幾分鐘。為了聽得更稱心，我索性停下手中的活，一屁股坐到屍骨上。待到叮噹聲最終平息下來，我這才重新拿起瓦刀，一口氣砌上第五層，第六層，第七層。牆面這時也差不多齊胸高了。我再次停了手，把火把舉過石牆。幾線微弱的火光，照在了裡面的人影上。

　　突然，那個上了鎖鏈的人影爆發出尖聲長嘯，彷彿要拼命嚇退我。有一瞬間，我躊躇起來，渾身簌簌發抖，但馬上就拔出長劍，開始用它在壁龕裡邊摸索；可一轉念，我卻又放下心來。墓穴構造堅固，我把手放在上面，感到很滿意。我再次走近牆邊，鎖著的人大聲喊叫，我也大聲喊叫。他叫喚一聲，我應和一聲，叫得比他還要響，還要底氣十足。我這一叫，被鎖住的人也就啞巴了。

　　已是午夜，我快完工了。第八層，第九層，第十層都砌好了。最後一層，也就是第十一層，也差不多了，只消填進去最後一塊石頭，塗上最後一抹灰泥即可。我拼命搬起最後一塊石頭，把它的一角放到該放的位置。不料壁龕裡卻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嚇得我毛髮倒豎。笑聲過後，是個淒切的聲音，我好容易才聽出是貴族老爺福圖那托。只聽得──

　　「哈！哈！哈！──嘿！嘿！嘿！──真是個高級的笑話──太絕妙了。等會到了邸宅，就有得笑了。嘿！嘿！嘿！──邊喝邊笑──嘿！嘿！嘿！」

　　「白葡萄酒！」我說。

　　「嘿！嘿！嘿！──嘿！嘿！嘿！──對，白葡萄酒。可還來得及麼？福圖那托夫人還有別的人，不是在邸宅等我們麼？咱們走吧。」

　　「對，」我說，「咱們走吧。」

　　「看在上帝份上，來瓶蒙特里梭！」

　　「對，」我說，「看在上帝份上！」

　　可說完這話，怎麼都聽不到回答了。我漸漸不耐煩起來，大聲喊道──

　　「福圖那托！」

　　沒人答話。我又喊了一遍──

　　「福圖那托！」

　　還是沒人答話。我將火把塞進尚未砌嚴實的牆孔。火把掉到裡面去了。一陣鈴鐺的叮噹聲隨即傳了出來。我心裡不舒服起來。這是墓穴的潮溼所致。我趕緊幹完剩下的活。我把最後一塊石頭塞好，抹上灰泥。再緊靠著新牆，堆放好原來那垛屍骨。半個世紀過去了，一直沒人動過。願死者安息！

〈寫在羊皮紙上的遺囑〉

　　阿芒．德．拉法埃特為一個好朋友的一件私事，從巴黎專程趕到美國紐約。他的好朋友是法國炮兵中尉德拉克。上岸後，他首先去了有名的普拉特酒吧，時間是一八四九年四月十二日，傍晚。

　　鬧哄哄的酒吧裡煙霧繚繞，人頭攢動。阿芒坐上吧檯，有禮貌地叫了一份雪莉酒。酒吧招待用很不友好的目光把陌生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然後半猜半問地說阿芒不像是本地人，是不是剛從義大利來。阿芒笑笑點頭承認，繼而笑笑搖頭否認，最後說明自己是法國人，來自巴黎。那位尖刻的酒吧招待仍然纏著阿芒要他說出自己的名字。

　　當阿芒很平靜很自然地說出自己的全名時，吧檯周圍所有能聽到他聲音的人一下子停止了自己的活動，都側身轉臉看著阿芒，各自臉上呈現出吃驚、崇敬或一副疑惑的樣子──眼下這位相貌平平的年輕人難道真是在法國現代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德．拉法埃特侯爵的什麼親戚？

　　阿芒依然很平靜很自然地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劄文書證件扔在吧檯上。幾個毛茸茸的頭立刻聚集在一起。所有文書證件上印的都是法文──對這些人來說那是看不懂的外國字。聚在一起的頭又分散開來。

　　這時，一個角落裡居然有人用標準的法語聲稱，他也許能幫個小忙。只見一個個子瘦小、皮膚黝黑蜷縮在一件又舊又髒的軍大衣裡的半老頭，手持酒瓶，步履有些搖晃地走過來。他目光渾濁，滿口白蘭地酒的味道，然而舉止很有氣派。阿芒本能地向他脫帽致意，而陌生人也很得體莊重地還了禮。他自稱是撒迪厄斯．珀里。

　　珀里先生走近阿芒，稍稍翻了翻那些文件，然後舉起一封用英語寫的信告訴周圍的人，那是美國駐巴黎的公使親筆寫給美國總統泰勒的介紹信。

　　頓時，所有的聲音，連煤氣燈微弱的噓噓聲也似乎都停止了。接著，全部的敵意和歧視一眨眼工夫變成了強烈刺激的愛──有人拍拍阿芒的背，有人把他的手捏得發疼，滿面羞愧的酒吧招待更是竭力阻擋著那些爭著為阿芒買酒買點心的人，生怕他們推倒這位受人尊敬的阿芒先生。他告訴阿芒，可以喝個酩酊大醉而不用付帳。

　　可是那個瘦小的珀里先生被擁過來的人推倒了。阿芒伸長脖子踮起腳尖，試圖看到他，但沒有結果；阿芒揮揮手想阻止這種場面也無濟於事。直到一位留著紅鬍子的大個子吼了幾聲，人們才平靜下來。

　　阿芒整了整有些凌亂的衣服，將文件放好，然後對大家的友情表示非常感動，但他這次趕到紐約來是有十分要緊的事，所以他想付完賬就走，如果有人想幫助他，那他倒想順便問一下有誰聽說過住在托馬斯街二十三號的瑟文奈特夫人，他想和這個老太婆解決一件不公正的事。當然有人知道──瑟文奈特夫人十分有錢，但也十分吝嗇，跟這種老太婆談什麼公正。

　　阿芒告訴大家，瑟文奈特夫人的女兒克勞黛小姐在巴黎生活極度貧困。而夫人她本人是被一個叫「那西畢」的女人從巴黎的家中誘騙到此地的。夫人和女兒的關係一直不好，克勞黛小姐最近剛和一位炮兵軍官訂了婚，極需要錢。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想勸說瑟文奈特夫人改變她對女兒的苛刻態度。

　　話音未落，酒吧招待急切地抓住阿芒的手，讓他趕快去托馬斯街二十三號，因為就在今天早上那裡傳出消息說，那個吝嗇的老法國女人中風了，不知還能活多久。

　　這消息對阿芒來說，不亞於晴天霹靂。那個紅鬍子大個子吼了起來：「還不趕快閃開，給拉法埃特的侄子讓路！」說著，自己衝在前面，拉住阿芒朝門口走去。人們向阿芒歡呼，把他簇擁著推到門口。阿芒感動地回過頭和大家道別，突然看見瘦小的珀里先生，他坐在靠角落的小圓桌旁，擦著自己外衣上的菸漬。在飄忽的煤氣燈下，他的臉色顯得十分蒼白。

　　阿芒的馬車直奔托馬斯街二十三號，一路上他不停地想：萬一瑟文奈特夫人一個子兒也沒留給她的女兒就一命嗚呼了，他怎麼回巴黎向好朋友交待呢？

　　馬車總算停在了托馬斯街二十三號門口。阿芒跳下馬車，使勁地敲打門環，幾分鐘後才聽到插銷抽動的聲音。先是露出一隻眼睛，盯著阿芒看了好一會兒，兩扇門才完全打開。門裡站著的正是「那西畢」小姐──她不老，甚至還沒到中年，還有一股難以形容的魅力。只是臉色陰沉，兩隻綠眼珠不住地打轉。她認識阿芒，但不讓他進門，理由是阿芒不是瑟文奈特夫人的親戚。

　　阿芒問瑟文奈特夫人是否還活著，回答是活著，但完全癱瘓了。阿芒提到了夫人的女兒克勞黛，那西畢知道阿芒喜歡克勞黛，這次來無非是想以克勞黛的名義，分得瑟文奈特夫人的一點遺產，便說只可惜他來晚了一步，並小聲提醒阿芒：如果他不再喜歡克勞黛小姐而喜歡她的話，也許倒能分得幾百萬法郎或者更多……

　　阿芒正告那西畢：克勞黛小姐已經答應嫁給自己的好朋友德拉克中尉了，而他本人也無意為了錢財和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女人結婚。正僵持不下，有人拿著一支蠟燭從黑暗中走了出來，這人顫顫巍巍地也說著法語，他聽到了外面的爭執。

　　藉著燭光，阿芒認出那個男人是自己哥哥的朋友杜洛克律師。是他寫信給阿芒的哥哥，說他已經勸說瑟文奈特夫人改變了對女兒的不公正態度，讓阿芒趕來辦理具體事宜的。現在阿芒到了，這位律師又後悔起來──就在昨天晚上，一份對在場的每個人都至關重要的文件不翼而飛了。

　　阿芒提出想見一見癱瘓在床的瑟文奈特夫人。情緒低落的杜洛克把阿芒引進了一個正方形大房間。房間裡有一張有四根柱子和一個頂的大床，綠色床幃把大床的三面緊密地遮掩起來，透過床幃，可以看到骨瘦如柴的瑟文奈特夫人，頭和肩靠著枕頭，僵硬地躺在那裡。她睡帽的帶子緊扣在下巴上，只有兩隻可怕的眼珠朝來人轉溜著，乾枯的嘴唇偶爾微微蠕動，但無法說話。

　　杜洛克用英語輕聲問正彎腰向著床的美國醫生哈丁，醫生的回答依然令人失望──只能活幾個小時，也許更短。如果有誰想從她這裡知道更多的事，得抓緊。

　　阿芒這才注意到壁爐的爐格上堆著沒燒過的煤塊，邊上一張扶手椅上坐著一個當地的警官。警官正用折疊刀剔牙，他聽不懂他們交談的法語，對來人似乎也並不關心。那西畢小姐一言不發，只是在阿芒身邊走來走去，半睜半閉的綠眼珠熠熠發光，看不出她的表情是幸災樂禍還是忐忑不安。

　　阿芒簡直是以衝刺的速度跑出瑟文奈特夫人的房間，然後直奔普拉特酒吧。他要把滿腦子的疑惑告訴那些朋友們，特別要找到那個珀里先生。

　　畢竟夜深了，街上空蕩蕩的，鬧哄哄的普拉特酒吧此刻也變得冷清起來，那些拍阿芒背捏阿芒手的人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只有那個紅鬍子大個兒醉倒在桌旁，珀里先生仍然坐在那個角落裡，正看著酒杯出神發呆。阿芒走到他身邊，他這才彷彿從沉思中醒來。

　　阿芒在他的對面坐下，珀里受寵若驚般的站起身來，表示為有阿芒這樣的人陪伴感到榮幸。他招呼酒吧招待，但當他將手伸向口袋後，卻停住了。

　　阿芒當然不肯讓珀里付帳，白蘭地和杯子送來了，珀里先給阿芒倒酒，然後給自己倒，倒得比阿芒杯中的多許多，並一口氣嚥下三分之一，然後看著阿芒，好像在等他開口。疲憊不堪的阿芒把前兩個小時的經歷說了一遍。

　　瑟文奈特夫人雖然病了很久，但直到今天凌晨，她還像往常一樣能夠起床。當時她情緒很好，因為就在昨天晚上，經杜洛克律師反覆勸說，她終於不顧那西畢的阻止簽署了一份把錢全部留給女兒的遺囑。他們避開那西畢，閂上臥室的門，由杜洛克把遺囑寫在三張羊皮紙上。這就取消了以前簽過的一份把一切都留給那西畢的遺囑。然後杜洛克先生奔到托馬斯街，找來了兩個神智清醒的男人，當著這兩個男人的面，瑟文奈特夫人用顫巍巍的手在遺囑上簽了字，再由這兩個人簽名作證。送走他們以後，杜洛克將三張羊皮紙折起，準備放入他的公事包。正在這時，瑟文奈特夫人突然驚叫起來，她搶過那幾張紙虔誠地壓在胸前，說要將這份遺囑保留一個晚上，她想再讀一遍、兩遍，甚至一千遍一萬遍，她要把遺囑裡的每一個字都牢記在心裡。「假如我睡覺，我會把它藏起來的。」

　　杜洛克用手指指外面，夫人立刻知道他是指那西畢，連忙說沒關係，她不可能從鎖著的百葉窗和守衛著的門中進來，雖然這女人會守候在近旁。瑟文奈特夫人請求杜洛克當晚留在她家裡。這時已是凌晨一點，他很自然地有些猶豫。夫人告訴他在這房間唯一的一扇門外，有一間小化妝間，她讓杜洛克先生把寫字檯放在那門邊，這樣所有想進房間的人都得通過他。為了克勞黛小姐，也為了夫人和杜洛克先生之間的老交情，他在門外靠門柱處放好了寫字檯，看著夫人扶著床框慢慢地上床。杜洛克關門前最後看到了夫人的側面。在她右邊的桌上點著一支蠟燭。直到凌晨五點，杜洛克忽然聽到一聲像是聾啞人發出的叫聲，這使他渾身一陣抽搐，感到陰冷。他急忙打開門衝進房間。

　　瑟文奈特夫人右邊的桌上，蠟燭最後的一點淡藍的火焰在跳動，夫人僵硬地躺著。杜洛克試著問她問題，她只能轉動眼珠。杜洛克突然想到了那份遺囑，那份夫人抓在手裡就像一個臨死的修女抓住十字架般的重要遺囑呢？它已不在夫人手裡，也不在床上，桌上，地上。

　　杜洛克像對耳背者一樣大聲叫了起來，瑟文奈特夫人只是用眼睛死死地盯住他，然後朝下看，盯著一隻床上的玩具兔子。它約四英吋高，由粉紅色的絨布做成。夫人又一次看杜洛克，似乎是在強調這一點。接著她的眼球開始轉動，杜洛克的目光便隨著這種費勁地轉動，移到了門邊牆上的一支很大的晴雨表。在燭光熄滅之前，夫人做了三次這樣的動作。

　　杜洛克堅信這份遺囑不可能被偷掉，因為百葉窗上了鎖，唯一的門有人守衛著。遺囑也沒有藏起來，因為房間裡每一寸地方每一個角落都被搜尋遍了，連牆和天花板都沒有漏掉。

　　天亮以後，他們叫來了家具師傅，拆開了能夠拆開的所有家具，連鏡子背面也打開了。掃煙囪的爬上了煙囪，也是無功而返。在阿芒趕到托馬斯街二十三號之前，共有十四個人在這房裡尋找瑟文奈特夫人的遺囑。連玩具兔子也被割開了。

　　當時，茫然而不知所措的阿芒走到晴雨表跟前，拍拍它，看看那份遺囑是否藏在了裡面。晴雨表的指針指向「雨，冷」的刻度標記。阿芒對此端詳了半晌，無法把它與眼前的事情聯繫起來。只好到處看看，是否有可以藏進三張羊皮紙的空隙。在一個櫥架上，有幾本積滿灰塵的書，一份團在一起很髒的隔日的《太陽報》。阿芒扯開紙團，什麼也沒有。

　　突然，昏暗的房間裡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那女人知道！」這是律師杜洛克的聲音，他說的女人是指那西畢。「你說，你知道遺囑在哪裡？」聽杜洛克一問，那西畢一臉莫名其妙，萬分驚訝的神情。

　　杜洛克有些憤怒了，他索性單刀直入：「假如找不到這份新遺囑，你那西畢就可以繼承全部遺產了？！」

　　那西畢先是點頭承認了這個事實，然後像蒙受了冤枉，把手放在胸前起誓不知道新遺囑的去向。她聲稱自己曾經照顧過瑟文奈特夫人，也許這可憐的女人後悔對她忘恩負義，趁別人不在時用燭火把新遺囑燒了，再把灰燼碾成粉末，吹掉了。

　　這時聽不懂法語的警官丟下手裡的小刀，嘟嘟囔囔地抱怨別人都在嘮叨些什麼，腦子裡又在想些什麼。

　　「腦子」兩個字給了阿芒以某種啟示，他突然想到了「睡帽」，瑟文奈特夫人頭上戴的很寬大的那頂睡帽，有個高高的帽尖，它可以隱藏壓平的文件。阿芒用英語喊了「睡帽」兩個字，那個當地警官一下子就領會了阿芒的意思，幾步衝到床前，一手舉著蠟燭，另一隻手扯起瑟文奈特夫人的睡帽。想必是手腳太重，結果沒有找到遺囑，夫人卻永遠閉上了那剛才還在轉動的眼睛。

　　那西畢在一旁大笑起來。阿芒像瘋子般地衝出了房間，來到了這家酒吧……

　　坐在桌子那邊的珀里先生開始還聽得十分認真，到後來卻彷彿不要聽了，眼光朝下看著空玻璃杯，兩隻乾枯的手不停地在轉動杯子。他用那有點嘶啞的嗓音問了阿芒兩個問題：第一，那隻玩具兔子在床上的準確位置；第二，在三張羊皮紙上的遺囑是寫了兩面還是一面。這兩個問題都提得古怪，但阿芒還是認真地回答了珀里先生：玩具兔子幾乎在床腳，在床橫向一邊的中點；遺囑只寫了羊皮紙的一面，這是杜洛克說的。

　　這證實了珀里先生的想像。他突然抬起頭來，臉因為喝酒變得紅紅的，眼光有些狂亂，但說話比剛才更清晰。他像法官唸判決書一樣地稱呼了阿芒的全名，然後說他可以幫他們找到那份失蹤的遺囑。在珀里先生看來，他們把問題看得太複雜和深不可測，所以誤入了歧途。

　　珀里先生變得嚴肅起來，把目光移到了貼在牆上的船期表，他明天就將乘坐帕拿薩斯號離開美國去英國，然後去法國。如果阿芒不相信他，現在就可以離開酒吧。

　　阿芒請求珀里指點迷津。

　　珀里先生開始推理：是瑟文奈特夫人在午夜藏好了那份遺囑，她不但怕那西畢拿走遺囑，也怕別人會和那西畢串通起來。夫人堅信如果自己死於中風，警察就會趕到，他們會很快發現她那簡單的計謀。即使她癱瘓了，肯定也會有其他人在房間裡，他們無意之中就成了警衛。而阿芒等人的判斷失誤在於推理：瑟文奈特夫人盯著靠近床腳的某一地方，並不是在看玩具兔子──它在眾人眼裡是夫人唯一能看到的東西。而床的三面都有床帷攔著，只有朝門的那邊沒攔上，所以珀里先生認為：床帷一直遮到床腳，瑟文奈特夫人在盯著看放玩具的地方後，幾次轉動眼睛看周圍，說明她是想把床帷拉開，這樣她就可以看到床帷後的什麼了。床帷後當然是壁爐。

　　「壁爐！」阿芒幾乎叫了起來。珀里依然用平緩冷靜的口氣推理下去：牆上的晴雨表正顯示出「雨，冷」，表明寒潮來臨。然而四月的這一天外邊卻很暖和，屋裡很悶熱，這一現象確實不太協調。但如果將這一不協調的天氣與壁爐和爐格聯繫起來，就會發現問題：爐格裡有沒有點燃的煤，要點燃火當然需要煤，需要引火木柴，但最需要的是──紙！（阿芒又一次要叫出來）而在那房間的小櫥架上，有一份很皺很髒但沒什麼灰塵的報紙──《太陽報》。用報紙點火是最常見的。珀里說到這裡，臉上帶著輕蔑的微笑。他又嚥了一大口白蘭地，臉更紅了，並開始加快音速，加大音量：如果現在阿芒趕去，一定會看到被揉皺的遺囑從爐柵的煤和木頭下面探出來。任何人去撥開它們，只會發現是髒兮兮的白紙，寫字的一面在底下，誰也不會想到這一點。今天天氣太暖和，那西畢不可能點火，而且那裡二十四小時都有警官在場，不准外人碰任何東西。瑟文奈特夫人實際上一直在警告和暗示阿芒：千萬不能點火，否則遺囑將付之一炬。說到這裡珀里撲通一聲趴在桌上，半醉半睡的不再說話。

　　這種推理看似平常，卻絕不是一個平常人所能推知的。時間已經不允許阿芒反覆揣摩，他也顧不得和那位令人佩服的珀里先生道別，就箭一般地奔回托馬斯二十三號。

　　那位警官正好從樓梯上走下來，他告訴阿芒：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肯定是那位死了的老太太把遺囑用燭火燒掉了。

　　阿芒不想聽到這種結論。他看見前門沒鎖，便奔進黑洞洞的屋子，衝到後面的臥室。瑟文奈特夫人的屍體還躺在昏暗的大床上，燭火忽明忽暗，幾乎燒到了燭臺的燭窩裡。地上有一把警官曾將它用來剔牙的折疊刀。只有那西畢一個人跪在壁爐前的地上，拿著火柴劃了一下，火柴頭迸出了一股藍色的火焰，她把火焰急切地伸向爐柵。阿芒只覺得渾身的血往上冒，他一個箭步衝過去把那西畢從爐柵邊推開，女人的身子撞著了一張椅子，搖搖晃晃跌倒了。阿芒把手伸向那些煤塊，煤塊散開了，引火的小柴片也紛紛落下。阿芒果然發現了那皺巴巴髒兮兮的羊皮紙。

　　興奮至極的阿芒大聲喊叫杜洛克先生。他沒有注意到躺在地上的那西畢看清了這一切。後者從地上偷偷撿起警官遺落的折疊刀，悄悄靠近他，往他背上扎下去。

　　杜洛克趕到了，幸好刀口不深，稍作處理就無大礙了。

　　杜洛克再次喊來警察。受傷的阿芒見沒有自己的事了，就重新返回酒吧。他要感謝珀里，至少要對他的工作付給合適的報酬。

　　酒吧到了，煤氣燈依然那麼淡淡閃爍，酒吧招待依然那麼殷勤客氣，但靠角落柱子的那張小圓桌卻空著。阿芒朝四處掃了一眼，然後指指那張桌子，向酒吧招待打聽坐在那張桌子邊的人上哪兒去了。

　　酒吧招待說，他們把這個醉成一團的流浪漢扔了出去，扔進了街旁的水溝裡，估計他要爬一段路才能站立起來。因為這個窮鬼明明付不起錢，卻要了一瓶最好的白蘭地。在把他扔出去之前，他們還讓他寫了一張借據。

　　阿芒臉頰和脖子的青筋在抽搐著，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他解釋說那瓶白蘭地是自己要的，錢由他來付。酒吧招待似乎想起什麼：那個瘋瘋癲癲的窮鬼一路上是曾嘮叨過有個紳士會幫他付那張借據的。

　　一切都明白了。任何解釋和憤怒都是多餘的。此刻阿芒唯一的願望是立刻找到珀里先生，因為珀里先生明天一早就要離開美國。今晚他究竟在哪家旅館過夜，或者是在哪個角落裡熬到天明？「我的好朋友珀里先生！」他說。

　　聽到珀里兩個字，酒吧招待禁不住冷笑了幾聲──這並不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名在那張借據上。酒吧招待在口袋裡掏了半天掏出那張借據。

　　借據上這樣寫著：我欠你一瓶最好的白蘭地，四十五美分。埃德加．愛倫．坡

〈威廉．威爾遜〉

　　怎麼說呢？冷酷的良心幽靈樣神出鬼沒，怎麼說呢？

　　──張伯倫《法蘿妮德》

　　※※※

　　我姑且自稱做威廉．威爾遜。拿我的真名實姓糟蹋面前的這張白紙，那又何必呢？這姓名已經害得我的族人受盡輕蔑、厭惡和憎恨。難道憤慨的流言，還沒把族人無比狼藉的聲名傳播到天之涯、海之角？哦，最自甘墮落的浪子！難道你對人間的一切已經心如死水？對塵世的榮譽、鮮花、美好的願望永遠不再眷顧？在你的希望和天堂之間，難道並不是一直陰雲密布？

　　近年來，我遭遇了無法言說的不幸，犯下了不可寬恕的罪行，如果可以，今天就不在此詳加描述了。在近些年這一段歲月裡，我突然之間就墜入了深淵，現在，我只打算把原因交代出來。人們往往都是一步一步走向墮落的，而在我這裡，所有的德行像披風一樣，剎那間就從身上掉落了。我猶如邁著巨人般的步伐，越過微不足道的邪惡之境，陡然墮入比依拉加巴勒〔註：被選為羅馬皇帝，荒淫無恥，惡名遠揚，後被侍衛殺死。〕那類滔天罪行還要罪惡的深淵。究竟出於何種偶然──出於何種事件，我會犯下這邪惡的罪行？請容我講出來。死神一點一點地逼近；死亡的陰影反而使我的靈魂獲得了安寧。我穿過朦朧的谷地〔註：意指臨死的痛苦時分──譯者注〕渴望著世人的同情──我差點說成渴望世人的憐憫。我只求他們相信，我多多少少受了環境的擺弄，那是人力所控制不了的。但希望他們看了我即將講述的情節，能在茫茫一片罪惡的沙漠，為我找出那麼一小塊天命的綠洲。我想要他們承認──他們無法不承認──儘管以往也有過不小的誘惑，可是至少人們並沒有經歷過，當然也就沒有這麼墮落過。人們真的沒經歷過這樣的痛苦嗎？難道我不是生活在夢裡？世間的一切怪誕幻象都那麼恐怖、神祕，難道不會把我嚇得一命歸西？

　　我們這族人，一直以想像力豐富，性子暴躁而聞名，在幼年時代，我就表現出了完全繼承家族特徵的秉性。隨著我一年一年地長大，這種秉性益發顯著。由於多種原因，搞得我的朋友焦慮不堪，我自己也備受傷害。我變得一意孤行，沉溺於胡思亂想，情緒常常失控。我的父母天性優柔寡斷，而且患有我這樣的先天虛弱症，所以，他們也拿我那與眾不同的壞脾氣毫無辦法。他們也曾花費過心力，但因為軟弱，方法不當，終於還是一敗塗地，而我當然是大獲全勝的一方。此後，我的話便成了家法。在大多數孩子還得牽著走路的年齡，我就開始率性而為了，除了名義上有父母，其實一切都是自己當家作主。

　　我對學校生活的最早記憶，總離不開一幢結構不規則的伊麗莎白式大房子〔註：指伊麗莎白女王時代流行的建築式樣，特徵為窗戶巨大，迴廊幽長，煙囪高聳，還有很多帶形裝飾──譯者注〕，房子建在倫敦一個霧濛濛的村子裡，那兒有很多渾身疙疙瘩瘩的參天巨樹，所有的房子都特別古舊。說真的，那個古老的小鎮的確是個夢一般撫慰人心的所在。這一刻，在想像中，我體味著濃蔭如蓋的大街上那份沁人心脾的涼意，嗅著灌木林裡散發出的芳香，聽著低沉而空洞的教堂的鐘聲，我重新懷著說不清的喜悅顫抖了，鐘聲每隔一個小時就會冷不防地敲響，陰森森的，在寂靜的暗淡天光裡迴蕩，那被歲月侵蝕的哥德式尖塔就掩映在暮色之中，沉沉而睡。

　　或許，詳細追憶一番學校及相關的事，會給我帶來莫大的喜悅，超過眼下任何的一切帶給我的感覺。我現在特別悲慘──悲慘，哦！千真萬確──原諒我軟弱地寫上一些雜亂無章的瑣事，以尋覓些許暫時的慰藉吧。這些事情雖然特別瑣細，甚至可笑，可在我看來，一旦跟特定的時間和地點聯繫到一起，反而顯出意外的重要來。我明白，正是在當時當地，命運第一次給了我模模糊糊的忠告，此後的年月，它一直如影隨形。那麼且讓我回憶一下。

　　我說過了，那幢房子古舊而不規則。那裡的院子廣闊，圍著一圈堅固的磚牆，高高的，牆頭上塗抹著一層灰泥，上面插著碎玻璃。這監牢似的堡壘就是我們活動的有限領地；每週只有三次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一次是星期六下午，在兩個老師的帶領下，才可以集體到附近的田野散會兒步；另外兩次在星期天，早晚兩次中規中矩排隊到村裡唯一的教堂做禮拜。我們學校的校長就是教堂的牧師。我常常坐在靠背長凳上遙望他邁著莊嚴的步子，緩緩走上講壇，心中的驚奇和惶惑深得難以言表。這位牧師面容一派道貌岸然；法衣閃閃發光，飄飄揚揚──只有牧師的法衣才這個樣子飄揚；假髮上撲滿了粉，又堅硬又龐大。這就是不久前的那個人麼？那會兒他可是容貌酸腐，身著討厭的制服，手握教鞭，嚴峻地執行著學院律令。哦，真是自相矛盾得無以復加，荒謬絕倫到無從解釋！

　　沉悶的圍牆一角，不甘不願地開著扇笨重的大門。門上釘滿大頭鐵螺釘，頂端聳著尖尖的鐵釘。一眼望去，嚇得不由倒退幾步。除了剛才提過的三次定期出入，大門從不打開。因此，每當巨大的鉸鏈嘎吱一響，無數奇妙的事物就閃現在眼前了──一個龐大的世界，值得仔細觀看，沉思再三。

　　寬廣的院子形狀並不規則，牆壁有很多地方都凹進去很大一塊。最大的三、四個壁凹連成了操場。地面平坦，鋪著上好的硬沙礫。我記得很清楚，沒有樹，也沒有凳子，沒有任何可以坐的東西。當然什麼都在屋後。屋前有個小花壇，種著黃楊及其他小灌木，不過說實話，只有趕上難得的機會，才能經過這片聖地──比如第一次進校，最後一次離校，還有，就是在父母或朋友來找，我們興沖沖地回家過聖誕或夏至節的時候。

　　可那幢房子是多麼離奇有趣、古色古香呵！對我來說，它真是一座迷宮。迴廊迂迴曲折，沒有盡頭；房間多得不可理喻。無論何時，都分不清到底是在樓上還是樓下。從一間房到另一間房，免不了要遇到或上或下三、四級臺階。套間也數不勝數，多到難以想像，一間套一間，我們對這幢房子的確切看法，和想到無限這個概念相去無多。我在裡面住了五年，和其他一二十名學生住一間小寢室。五年中，我沒有一次弄清過這間寢室究竟藏身於哪個偏僻的角落。

　　做教室的那個房間最大，我不由覺得，它是世界上最大的一間。房間狹長，屋頂很低，煞是沉悶。窗子是哥德式的，天花板是橡木的。在遠處一個恐怖的角落，圍出了個八、九英呎見方的小屋子，那是一間密室──是我們的校長，牧師勃蘭斯比博士「授課時間」的密室。小屋結構堅固，房門厚重。即便主人不在，我們寧願活活地被處罰到死，也不會開一下門。在另外兩個角落裡，還有兩個相似的斗室，雖然遠不及校長大人那間令人肅然，但也讓人心生敬畏。一間屬於「古典文學」教師，一間屬於「英語兼數學」教師。教室裡散布著課桌和凳子，橫七豎八，數也數不清。桌凳都是黑漆漆的，老舊破爛。桌上亂糟糟地堆放著翻黑的書本、刻滿縮寫字母，有的連名帶姓刻上長長的一串、還有稀奇古怪的圖案和用刀子刻了多次留下的記號。因此，早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徹底面目全非了。房間的一頭，放著一個水桶，裡面盛著水；另一頭，是一個大得驚人的鐘。

　　從十歲到十五歲，我一直在這個古老的學院裡度過，不過倒也沒怎麼嫌惡。童年時代幻想豐富，用不著去琢磨外面的世事，也不必以此自娛自樂。學校生活沉悶、單調，這是明擺著的，可偏偏又無比熱鬧，後來較為成熟的青年時代的奢華生活，完全成年後的罪惡生活，都及不上那時候熱鬧。不過我必須這麼認為，在我的心智初步發育的時候，一定有很多地方不同尋常──乃至超越常規。普遍說來，成年後，人們很少能清晰地記得幼年時的生活。一切都是灰撲撲的影子──記憶撲朔迷離，依稀可見──記起的，是淡淡的喜悅和幻影般的痛苦。可我並非這樣。童年的一切至今依然清晰如畫，像伽太基〔註：非洲古國──譯者注〕獎章上的刻記一樣分明、深刻而持久。想必在童年時代，我就像成人那樣有力地感受到了那時的一切。

　　可事實上──就是世人眼裡的事實上──有什麼好回憶的呀！清晨夢醒起床，晚上熄燈睡覺；默讀，背誦；定期的半天假，散步；操場，打鬧，嬉戲，搗蛋──因為早就忘記了，才在時光的魔法下，勾出不少特別動人而有趣的事件，蕩起說不清的儂情我意，激情、驚心動魄的刺激也一波一波再次泛濫開去。哦，童年真是黃金時代！

　　說真的，我生性熱誠、激情、專橫，不久就在同學中出了名，漸漸地──不過是自然而然地，年齡比我大不太多的人都聽命於我了，只有一個人例外。這位同學儘管跟我不沾親也不帶故，但卻與我同名同姓。其實這也沒什麼稀奇的。我雖然出身貴族，但我的名字和很多普通的名字一樣，根據時效、權利，似乎隨歲月的流逝，這名字早已為平民百姓所擁有。在這裡，我自稱作威廉．威爾遜，其實是個跟真名相差無多的假名字。「江湖」──按我的同學的措辭──之中，唯有那個跟我同名同姓的人，才敢在課堂裡的學習方面、在操場上的打鬧和運動方面跟我較勁兒，才敢拒絕盲從我的指令，才敢不屈服於我的意志──說真的，無論我在哪方面武斷地發號施令，他都敢橫加干涉。如果說天下有什麼至高無上的絕對專制，當屬少年時代的孩子王對唯唯諾諾的夥伴的專制。

　　威爾遜對我不服氣，這讓我很是困窘。儘管在大庭廣眾之下，我肯定會虛張聲勢，不吃他那一套，可越這樣，我在私下裡也就越怕他，我不得不承認，他能那麼容易就和我打成平手，這證明他確實比我厲害。如果不想被他打敗，就必須進行長久的鬥爭。其實，他比我厲害也好，與我平手也好，只有我一個人承認，不知怎的，同學全然看不出這一點，甚至連一絲疑心都不起。說真的，他和我較勁兒，尤其是放肆而又頑固地跟我作對，雖然尖銳，但更其私密。看起來，他既缺乏與我作對的野心，又少有激情四射的性子。我反倒占了上風。他和我較勁兒，或許純粹出於一時性起的欲望，以阻礙我的專橫，讓我感到驚訝，或者讓我克制自己。有時我留意到，他傷害我、凌辱我、反駁我時，極不合適地夾雜著一種柔情，的確令人討厭到極致，我心裡就不由升騰起愕然、自卑與憤怒的感覺。我只好這麼想：他之所以有這種特別的舉止，不過因為他極端自負，想擺出一副以保護人自居的庸俗樣子罷了。

　　或許，正因威爾遜舉止中的這點親熱，加上我們又同名同姓，剛巧又在同一天入校，所以，在高年級裡就流傳開我們是兄弟的說法了。高年級學生對低年級學生的事情，很少認真查究。其實，威爾遜和我家壓根兒一點關係都沒有，這一點，我在前面說過，我應該是說過的。如果我們是兄弟，那麼準是雙胞胎，因為在我離開勃蘭斯比那個學校後，無意中得知，同名同姓的那個人生於一八一三年一月十九日──這真是驚人的巧合，因為那一天，正好也是我的生日。

　　儘管威爾遜總和我較勁兒，可似乎有點奇怪的是，他那叫人忍無可忍的反駁精神，雖然令我時時感到焦慮，卻沒有勾起我對他的恨意。我們自然是幾乎天天吵架，可當著人的面，他總是讓我贏，可一邊又能想辦法讓我感覺到，贏家應該是他。不過，由於我的自尊心以及他那份真正的尊嚴，我們總是保持著「泛泛之交」，與此同時，我們有很多地方又性情相投。這讓我意識到，可能是我們所處的位置，才是我們成為朋友的障礙。要想給我對他的感情下個定義，那真是太難了，甚至描述一下都不容易。這感情錯綜複雜，一言難盡──有幾分任性的仇視，卻也並非仇恨；有著尊重，多的是敬意；害怕的成分不少，卻又好奇得心神不寧。對道德家來說，倒沒必要補上一句，我和威爾遜是難分難捨的好同伴。

　　無疑，我和他的關係很反常。所以，我對他不遺餘力的攻擊──攻擊很多，明的暗的都有，總是表現為半真半假的嬉笑怒罵，而非堅決的敵對。但我的玩笑，卻總刺痛他的心。不過我在這方面縱然是煞費苦心，機關算盡，也難免有閃失的時候，因為那同名同姓的人，天性謙遜、寧靜、嚴肅，表現在欣賞自己那套辛辣的笑話上，他那份嚴肅真叫無懈可擊，無論如何都是絕對不肯被人嘲笑的。說真的，我只在他身上找到一個弱點，他身上有個特徵，或許這是先天性的疾病──我的對手的咽喉器官，或者說發音器官有毛病，無論何時都提不高嗓音，總像是微弱的耳語。他的任何冤家，不像我那樣被他逼得黔驢技窮的，從不就此傷害他；我可不會放過這上蒼賜予的大好機會。

　　威爾遜對我的報復五花八門。最靈驗的一招是讓我大傷腦筋。他那麼睿智，開頭何以發現耍一耍這個雕蟲小技就能惹惱我？這一點我永遠弄不明白。不過他一旦發現了這一招，就頻頻使用，害我生氣。我一向厭惡自己平庸的姓氏，還有這普通透頂的名字──如果沒流為平民百姓所用，倒也罷了。這姓名一鑽進我的耳朵，就好像是灌進了毒液。我第一天到校時，另一個威廉．威爾遜也來了。我對他無比憤怒，他怎麼也叫這個名字？於是，我對這姓名又增加了一重厭惡，因為一個陌生人居然也以威廉．威爾遜命名。而他，就是使這個名字被雙倍喊叫的人。他會經常在我眼前閃現；在學校生活的日常事務中，總會不可避免地把我們兩人混為一談。

　　所以，當這個冤家對手跟我在精神或肉體上有雷同之處時，我就會暗火亂竄，越燒越旺。開頭我還沒發現我們同庚這一驚人事實，但我看出了我們個子一樣高，體型和面部輪廓都出奇的相似。一聽到高年級裡風傳我們是親戚的話，我就惱羞成怒。總之，只要有人提一句我倆性情相似、容貌相仿，都會攪得我大為煩心，雖然一再小心掩飾，但我知道，沒什麼比這更能亂我心意了。可說實話，我根本沒理由相信，高年級同學議論我倆如何相似了──他們甚至都沒有親眼看到這一點。他們只不過說了說我們是親戚，而這一點還是威爾遜自己說的。很顯然，他看到了我們兩個在各個方面的相似之處，完全和我一樣心裡有數。他在這種情況下，居然發現了如此令人煩惱的相似性，這只能歸功於他一貫的睿智。

　　他的一言一行，都對我模仿得神形畢肖，他演得真是太完好了。穿衣打扮可以輕鬆模仿，步態舉止模仿起來也不費勁；儘管他的嗓子天生有缺陷，可他還要模仿我的聲音。當然，我的高聲大嗓他沒試著模仿，但語調上卻學得一模一樣，他那非同常人的低語，成了我話語的回聲。

　　我不敢去形容，看到這麼唯妙唯肖的模仿，我是多麼煩惱。因為，這不僅僅是諷刺漫畫。唯一的安慰是，他的模仿顯然只有我一個人注意到了。我也只能忍耐那同姓同名者會心又異常嘲諷的笑容了。看到自己的計謀在我的心裡發了酵，他滿足了，似乎為我的刺痛感而暗地裡吃吃地笑。他如此機智的模仿，肯定能博得眾人的喝采，可他偏不在意這個。全校學生沒一個覺察出他的花樣，誰都沒發現他已大功告成，所以也沒人跟風嘲笑。這真是個謎，我憂心忡忡地過了幾個月，還是沒揭開謎底。或許因為他是一點一點、循序漸進地模仿的，所以大家才不容易看得出來。或者說，我沒落入笑柄，很可能由於模仿我的人神氣活現，不屑做表面文章（如畫上形式的東西，愚鈍的人也看得出），而是只流露出對我全部精神的戲弄，讓我暗自沉思，獨自懊惱。

　　我已經不止一次地說過，他總愛對我擺出一副保護人的可惡嘴臉，而且常常多管閒事，與我的想法一直相左。常常是不合人意地勸告我一番，不是公然建議，而是給個暗示，迂迴包抄。我接受了他的「好意」，可心裡卻很反感，隨著我一年一年地長大，反感也越來越強烈了。不過事隔多年，我還是對他說句公道話吧，我承認，我那冤家對頭年紀輕輕，看上去經驗不足，可我不記得他的建議有哪一次是錯的或者愚蠢的；我也承認，如果說他的聰明才智和世故人情不比我高明，但至少，他的道德感，卻遠勝於我；我還不妨承認，如果他意義深長的耳語裡所包含的金玉良言，我不是常常棄置不顧，那麼今天，我或許就是個比較善良、比較快樂的人，可當時，我卻對他的勸告恨之入骨、輕視至極。

　　最終，他那令人討厭的監督，使我失去了耐心。他的自以為是真讓人受不了，我對他的憤恨變得一天比一天露骨。我說過了，在和他同學的頭幾年裡，我對他的感情不難成熟為友誼；可學校生涯的最後幾個月，無疑地，他平日愛管我閒事的脾性減輕了幾分，儘管如此，我心中的恨意，反而增加了幾分。有一回，我想他是看出來了，從那以後他就躲避我，或者說假裝躲避我。

　　如果我沒記錯，就是在那個時候，我跟他大大地吵了一次。那一次他一反常態，他拋棄了警惕性，公開跟我頂撞，敢做敢為。我發現，或者說我自以為發現，他的口音、神情、外表中不知蘊涵著什麼，一開始讓我驚愕，繼而深感興趣。我的眼前居然依稀呈現出嬰兒時期的事──混亂的往事排山倒海地瘋狂湧來，那時，我還沒有記憶。我無法更好地描繪出這份壓迫我的感情。不如這麼說吧，我好不容易才擺脫的一個心思是，我早就認識這個站在面前的人了，那是在很久遠的過去，久遠到沒有盡頭。可這個幻覺來得快，去得也快。我提到這一點，不過是想說明，就是在那一天，我跟那個同名同姓的人最後談了一次話。

　　在那幢古舊的房屋及其不計其數的房間裡，有幾個彼此連通的大房間，那是大多數學生的宿舍。當然，房屋裡面也有不少小角落，小壁凹，其他零零碎碎的結構。一座大廈設計得這麼笨拙，難免會有這樣的所在。不過是儲藏室一樣的小空間，只能容下一個人而已，可勃蘭斯比博士精打細算，竟把這樣的地方也佈置成宿舍了。其中一間就住著威爾遜。

　　大約在我第五年的學校生活快結束的時候，一天晚上，就在上文提到的那次吵架後不久，每個人都已酣然入夢，我從床上爬起來，手裡提著燈，穿過一道狹窄的走道，悄悄溜到了冤家對頭的寢室。我早就想使出一個惡毒的花招，拿他尋尋開心，好讓他嘗嘗我的厲害，可一直沒有得逞。現在，計劃就要付諸實施了，我一定要讓他感覺到，我對他的怨毒，早已是山高海深。到他的小屋門口了。我把燈留在外面，扣上罩子，躡手躡腳進了門。我朝前走了一步，傾聽著他安靜的呼吸。確信他真的睡著了，我折身出去，取了燈，再次走到他的床邊。床的四周密密實實地掛著帳子。要實施計劃了。我慢慢地把帳子掀開。當明亮的光線照在睡著的人身上時，我的眼睛也落在了他的臉上。一望之下，頓時渾身麻木，好似兜頭潑了盆冷水。我心口狂跳，膝蓋顫抖，無緣無故地，驚駭得受不了。我直喘大氣，我無聲地把燈又放低了些，低到要挨著他的臉。這就是……這就是威廉．威爾遜的面容麼？我真切地看到，他就是這副模樣，可一想到他彷彿長得並不是這樣，我就止不住發瘧疾一樣顫抖起來。這副容貌怎會把我嚇得魂不附體呢？我凝視著他──我的腦子如同塞進一團亂麻，各種念頭魚貫而來。他醒著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樣子，絕不是這個樣子。同名同姓！同樣的面容！同一天進學校！接著，他莫名其妙而又無比頑固地模仿我的步態、我的聲音、我的習慣、我的舉止！他一貫模仿我，難道這具有諷刺意味的模仿，真的使他變成我現在所看到的模樣？我被敬畏的感覺擊中了，周身戰慄，滅了燈，悄悄走出房間，馬上離開了古舊的學校，從此再沒有跨進去一步。

　　我閒散在家，打發了幾個月。不覺間，已成了伊頓公學的一名學生。短短一段日子過去，有關勃蘭斯比那個學校的記憶淡了，至少，再想起的時候，心情上有了明顯的變化。真相──悲劇──煙消雲散了。現在，我有機會去質疑自己的理性了。不過，如果不是奇怪人們何以那麼容易上當，暗笑自己何以秉承那麼活靈活現的想像力，我很難會想到去質疑自己。在伊頓公學的生活也不會使這種懷疑有所減輕。一到那裡，我馬上就不顧一切投身於荒唐的渦流之中，除了往昔泡沫般的瑣細事，一切都蕩滌一空，銘刻在心頭的重要印象，都給席捲走了，記憶中剩下的，唯有從前那十足的輕浮。

　　不過，我可不準備在此描述我那可悲的放蕩生活──放蕩到躲開校方的注意，公然向法律挑釁。三年的時間白白耗費掉了，沒有任何得益，只是害得我沾染上根深蒂固的惡習。另外，就是身材長高了，高得都有點離譜了。過了一個星期放浪形駭的日子後，我把一小撥荒唐透頂的學生請到我的房間，偷偷舉辦了一個盛宴。我們於深夜時分碰頭，打算尋歡作樂混個通宵。我們狂飲無度，也並非沒有別的或許更危險的誘惑。我們的狂奢極欲達到了高潮，彼時東方已白。天亮了。我滿臉通紅，醉醺醺地玩著紙牌，一邊還極其無恥地嚷著再乾一杯。突然看到房門一下子給推得半開，一個僕人急火火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他說，有人想要我到門廳談話，看樣子很急切。

　　我酒勁十足，聽到有人找，非但不吃驚，反而很高興。我馬上踉踉蹌蹌出發了。只走幾步路就到了宿舍樓的門廳。又矮又小的門廳裡沒有燈。那麼晚了，根本不許開燈，唯有幾線微弱的曙光，從半圓形的窗戶照進來。我剛一腳踏上門檻，就看到了一個年輕人。他和我身材相仿，穿著件雪白的開司米晨衣，式樣裁剪得很新潮，與我當時穿的那件同一個樣子。我是藉著朦朧的亮光，看到這些的，但他的容貌卻看不清。我一進門，他就趕緊一個箭步來到我跟前，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一看就知道很焦急。他在我耳邊低聲吐出幾個字：「威廉．威爾遜！」

　　酒意頓消。我完全清醒了。

　　看這陌生人的樣子，看到亮光中他舉起手指豎在我眼前，顫抖不止，我不由感到萬分驚訝，但並沒受到太大的觸動。那古怪低沉的嘶嘶聲裡，總是流溢出嚴肅的警告意味，尤其是，一聽他耳語般吐出那幾個簡單而熟悉的字眼時，那音質、語調、特徵，如同強電流一樣震懾心魂。過往的記憶不期而至。沒等我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他已經走了。

　　雖然這事在我混亂的腦海裡留下了鮮明的印象，但它也漸漸消散了。說實話，開頭一連幾個星期，我始終在認真地探問，或者說陷入了病態的猜測。我不能假裝自己不認識那個怪人，正是這個人，總是不屈不撓地干預我的私事，不厭其煩地暗示我一些忠言。但這個威爾遜到底是誰？他是幹什麼的？他從哪裡來？他究竟想怎樣？這些我統統解答不了。關於這個人，我只知道，他家突遭變故，所以，在我從蘭斯比出逃的那個下午，他只好也離開了那裡。可沒過多久，我便不再思慮這些，只想著動身去牛津大學的日子了。不久我就到了那裡。我父母虛榮得很，給我準備的用具很排場，一年的花銷也很充足。我可以盡情地過奢華日子了──這樣的生活真是可親可愛啊。這樣，我也就能與大不列顛那幫傲慢的豪門子弟一比肆意揮霍的能耐了。

　　我興致盎然，因為我有了墮落的本錢。我的天性噴湧，且變本加厲。我拼命尋歡作樂，毫無節制，一點顏面都不顧及。如果在此細述一遍我的孟浪，那可真荒唐。我單提一筆就夠了。在揮霍方面，比起希律王〔註：耶穌誕生時的猶太王，以暴虐著稱。──譯者著〕我甚至猶有過之而無不及。若是將那麼多新奇的勾當一併列出，那麼，在這所歐洲最荒唐的大學那串長長的罪行錄上，我所幹的壞事就有不短的一串。

　　讓人難以置信的是，我恰恰是在這所大學，我徹底從紳士階層墮落為下流賭棍，我千方百計熟悉職業賭棍那套卑劣的騙術，精通之後，常常在低能同學那裡大顯身手，屢次給自己本來很豐厚的錢財添磚加瓦。這就是確鑿的事實。無疑，我一次又一次犯下如此大錯，是因為違背良心，喪失德行，如果說這不是唯一的原因，那也是主要的原因。我那幫自甘墮落的同夥，誰不願意替我辯護？他們誰也不會說我的思想有問題；在他們眼裡，快樂、率直、慷慨的威廉．威爾遜，牛津大學最高貴、最磊落的自費生，他的荒唐不過是年輕人的荒唐，是突發奇想的荒唐──他的錯誤只因突發奇想，他的無知的惡性，不過無意中的浮華的孟浪。

　　迄今為止，我在賭場上成功地耍了兩年花招，知道大學裡來了個暴發戶，一個叫葛蘭丁寧的貴族。據說，他跟希律士．阿蒂克〔註：希臘修辭學家，詭辯家。曾捐獻財產裝飾雅典城及別的希臘城市。──譯者注〕一樣富有，財富也照樣來得很容易。很快我就發現，他智商不高。我自然把他當作是大展絕技的好對象。我經常慫恿他玩牌，還故意使出賭徒的慣用伎倆，讓他贏走數目相當可觀的一筆錢，以便更行之有效地讓他掉進我的陷阱。我的計劃終於成熟了。我在同樣是自費生的普雷斯頓的宿舍，跟他見了面。我滿心眼裡轉著一個念頭，這次會面是最後一次，也是決定性的一次。普雷斯頓先生和我們倆的關係都不錯，不過，公平地講，他絲毫沒懷疑我是懷揣巨大陰謀的人。為了讓這次交手更有聲色，我假惺惺地特意召集一班人馬，大概八、九個的樣子，小心翼翼裝成是順便提及玩牌這事，和我預期的一樣，那個傻瓜立刻上鉤了。要想簡略地說一說那件缺德事，卑劣的手段絕對不可遺漏。在賭博中，人們常常耍手段，奇怪的是，怎麼還有人稀裡糊塗就中了招。

　　夜很深了，我們還沒散場。最後，我的陰謀終於得逞了，葛蘭丁寧成了我唯一的對手。我們玩的是我最喜歡的埃卡特〔註：紙牌的一種玩法。〕其他人對我們一擲千金的氣勢大感興趣，都扔掉自己手裡的牌，站在我們旁邊當了看客。這暴發戶上半夜在我的誘騙下，喝了很多酒。眼下，他洗牌、發牌、打牌都緊張得要死，我想，他確實喝多了，不過也不是絕對如此。一會兒工夫，他就輸給了我一大筆錢。我沉著地等著，果不其然，他灌了一大口葡萄酒後，提出將賭注再加一倍，其實原先的賭注已是個很大的數字了！我裝出很勉強的樣子假意推脫。我再三拒絕，把他惹惱了，對我破口大罵起來。如此，我才假裝是出於嘔氣答應他的。當然，結果不過證明，這個獵物完全落進了我的圈套中。不到一個鐘頭，他的債就翻了四倍。一段時間裡，他那原本喝得通紅的臉上，一絲紅潤都不見了。讓我驚訝的是，他居然面如死灰，可怕極了。我說過了，我很驚訝。我仔細調查過了，據說葛蘭丁寧富得流油，他輸的這筆錢在別人眼裡固然不小，可是我想也不至於苦惱成這樣啊，更不該反應這麼激烈。一個念頭閃現了：酒剛一落肚，他就醉了。我正要堅決不要再賭了──這倒不是出於無私的動機，而是為了在同夥面前保持自己的人格──忽然注意到周圍人的表情，聽到了葛蘭丁寧萬分絕望的嘆息。我明白了，我已害他傾家蕩產。這般境況下，大夥都同情起他來，即便是惡魔，也不會忍心對他下手。

　　我當時成了怎麼一副模樣？可真是不好說。受我愚弄的人的可憐情形，使所有的人都面帶愁容，窘迫不安。一時間，周遭寂然無聲。這夥人裡面，那些不那麼浪蕩的，向我投來輕蔑、責備的目光，燒得我的臉火辣辣的。我甚至願意承認，有一瞬間，我焦慮得快撐不住了。不過，隨之而起的意外事件，倒使我心裡暫時鬆了口氣。又寬又重的折門咣地一聲大開了，衝力又猛又急，房間裡的燭火猶如受到巫術操縱，全都熄滅了。將熄未熄時的一線亮光，剛好讓我們看到進來了一個陌生人。那人身高與我不相上下，身上緊緊裹著件披風。房間裡一片漆黑。我們感覺得到，他就站在我們中間。他這麼粗蠻地闖進來，我們不由大驚失色，還沒恢復鎮靜，就聽得這入侵者說話了。

　　「各位，」他說，嘶嘶的聲音低沉、清晰，那讓人畢生難忘，嚇得我連骨頭縫裡都滲入了涼意，「各位，我不想為自己的行為道歉，我這麼做，是為了盡我的責任。今晚這個人玩紙牌贏了葛蘭丁寧爵爺一大筆錢，不用說，對他的本性，你們並不了解。所以，我給大家提一個迅捷有效的辦法，以便認清真相。你們要是有空，請檢查一下他左袖口的襯裡，那件繡花晨衣的大口袋裡，或許就藏著幾小包東西。」

　　他說話的時候，四下裡靜得出奇，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到。說完，他馬上離開了。來無影去無蹤。我的心情，可以描述嗎？需要描述嗎？難道得說我被這該死的傢伙嚇壞了？確信無疑的是，我已經沒時間思量了。大夥七手八腳把我當場揪住。燭火霎時間又亮了。搜身開始了。玩埃卡特時必不可少的花牌從我袖口的襯裡中翻出來了。在晨衣的口袋裡，也翻出了幾副紙牌，跟我們在牌局上用的一模一樣，只是，這幾副都是術語叫做「鼓肚子」的那種，大牌的上下兩邊微微凸起，小牌的左右兩邊微微凸起。如此部署，當受騙者按照慣例豎著洗牌，必然發現，自己發給對手一張大牌；賭棍則是橫著洗牌，當然不會發給對手一張計分的大牌。

　　發現真相後，不管大夥多麼義憤填膺，對我都一點影響也沒有；沉默不語或者冷冷的譏諷，反而會刺傷我。

　　「威爾遜先生，」房主普雷斯頓開口了，同時彎下腰，從腳下取出一件毛皮稀有的豪華披風，「威爾遜先生，這是你的東西。」（天冷，離開自己的房間時，我在晨衣外披了件披風，到了牌場才脫下）「我看，還得搜一搜這件披風，（他臉上掛著抹冷笑看著披風的褶皺）再給你那套把戲找出些證據。說真的，證據已經夠了。希望你明白，你必須離開牛津大學──無論如何，必須馬上離開我的宿舍。」

　　當時，我雖然很卑微、很卑微，都低到塵埃中了，可要不是思緒被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攫住了，聽到這番難堪的話，我肯定馬上大動肝火。我穿的披風是用稀有的皮子縫的，稀有到無從描述，具體值多少錢，我也不敢說。它的式樣也是我本人別出心裁的發明。我酷愛打扮，虛浮輕狂，在衣飾上挑剔到可笑的地步。所以，當普雷斯頓先生從折門附近的地板上拾起一件披風，交到我手上時，我吃驚到近乎恐懼了，我發現自己的披風已經搭在了手臂上。我自然是無意間搭上的。遞給我的那件，與我手臂上的這件完全相仿，連最細微的地方，都如出一轍。我記得，那無情地揭露我的怪人身上，是裹了件披風的。而我們這夥人中，除了我誰都沒穿披風。我沒露聲色，取了普雷斯頓給我的那件披風，悄悄放在自己的那一件上面，怒容滿面，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裡。次日，天還沒亮，我就離開了牛津，匆匆踏上奔赴歐洲大陸的旅途。心裡又是恐懼，又是羞恥，苦惱得難以言喻。

　　逃也是瞎逃。厄運彷彿一直得意洋洋得追隨著我，真的，這證明了，厄運如此神祕得擺弄我，只不過是個開頭。我還沒在巴黎站住腳，就看出了新的跡象，這個威爾遜又管起我的閒事了。真是可惡。年復一年，我心裡的弦一直繃著。壞蛋！──在羅馬，他對我的雄心橫加干涉，閒事管得多麼不合時宜、鬼鬼祟祟！在維也納也是，在柏林，在莫斯科，都是如此！說實話，我在哪裡不對他怨聲載道，不在心裡咒他不休？他匪夷所思的苛刻管束，總是讓我最後倉皇出逃，像是逃避瘟疫。可縱然是逃到天涯海角，終歸也是瞎逃一場。

　　我一次又一次地暗自尋思，衝著自己這麼發問：「他是誰？──他來自何方？──他到底想幹什麼？」可就是想不出答案。接著，我萬分仔細地觀察起無故監督我的形式、方法、主要特徵來，但從這裡也看不出個究竟來。確實，他最近常常跟我作對，每一次，都想著要阻礙我的計劃、擾亂我的行動。如果我的計劃得以實施，結果難免造成痛苦的災禍──對於神氣活現的大亨來說，這個理由真的很蒼白；對於獨斷專行的天性來說，就算碰到無禮而執拗的橫加干涉，這理由也保障不了什麼。

　　我不由看到，那長久折磨我的人，一直有個怪念頭，就是小心謹慎、靈敏機巧地穿著和我一樣的衣服，每當想干涉我的意願，總是竭力不讓我看到他的臉。不管他是不是威爾遜，這樣做都矯柔做作，十足愚蠢。在伊頓公學忠告我的，在牛津大學毀我名譽的，在羅馬不讓我如願，在巴黎妨礙我復仇，在那不勒斯阻撓我熱戀，在埃及不讓我滿足欲望──他誣稱之為貪婪，難道一時之間，他以為我認不出這個心腹大患、邪惡的天才就是我小學時代的同學威廉．威爾遜？難道我認不出他就是那個與我同名同姓的人，我的夥伴、冤家多頭──那個勃蘭斯比博士的學校裡可恨又可怕的冤家對頭？不可能！讓我趕緊把這齣戲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場唱完吧。

　　至今我還被威爾遜控制在掌心中。我一貫認為他人格高貴，智慧不凡，這讓我深深敬畏，他無處不在、無所不能是本事，讓我深深敬畏；他的某些天生和假裝的特性，又讓我害怕。由此可知，我是多麼軟弱，多麼無助；我也由此明白了，儘管不想痛苦地勉強屈服於他的專斷意志，但還是盲從為好。可最近，我徹底徹底沉湎於酒鄉，酒精使人發瘋，它刺激了我祖傳的脾性，害得我越來越焦躁，難以控制。我開始低聲抱怨──躊躇──反抗。促使我相信自己一天比一天堅定，折磨我的人一天比一天疏離的，難道只是純粹的想像？即便如此，我也漸漸開始感覺到熾熱的希望汩汩噴湧，最後，那不顧一切的決定終於孕育而成。我不願再受別人的奴役。

　　羅馬。十八XX年。狂歡節。我去參加那不勒斯公爵德．布羅利奧府的化裝舞會。我比平日裡還要縱飲無度。房間裡人潮滾滾，空氣窒息，這讓我惱火得不行。我穿過鬧哄哄的人群，費勁極了，我的火氣一點都沒退，因為我在尋找年老昏聵的德．布羅利奧那青春、放蕩、美麗的妻子。別讓我說出自己那卑鄙的動機吧。她先前就恬不知恥地私下裡跟我說過，她會化裝成什麼樣子。現在，我看到她了。我馬上急匆匆地朝她走去。這當口，我感到一隻手輕輕搭上肩頭，那難忘的、該死的低語在耳邊響起。

　　我怒不可遏。一個急轉身，狠狠揪住與我作梗的人的領子。果然不出所料，他打扮得跟我一模一樣：西班牙式藍天鵝絨披風，猩紅的腰帶，腰帶上掛一把長劍，臉上蒙著黑色的絲綢面具。

　　「惡棍！」我叫道，憤怒得聲音都啞了。每吐出一個字，怒火都要旺盛幾分，「惡棍！騙子！可惡的大壞蛋！你不該……你不該這樣把我纏個死！跟我來，不然我一劍刺穿你！」我拽著他就走，我們穿過人群，離開舞場，來到隔壁的小會客廳。

　　一進屋，我就猛地把他推了開去。他跌跌撞撞退到牆邊。我罵了一句，關上了門。我讓他拔出劍來。他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幽幽地嘆息一聲，默默拔出劍，拉開了防禦的架勢。

　　決鬥的時間實際上很短。我受了各種刺激，狂怒不已，只覺自己的一條胳膊力大無窮。幾秒鐘之內，我使出全部力氣，把他逼到牆壁跟前。他陷入了可憐的境地。我殘忍地一劍刺中他的胸口，一劍，又一劍，捅了很多下。

　　那會兒，有人想把插銷弄開。我慌忙堵在門上，不讓任何人闖進來。然後馬上回身走向對手。他快死了。可看到呈現在眼前的景象，心中的驚訝，恐懼，人類的哪種語言能夠貼切地描繪出來？我的視線不過轉移了短短的一瞬，就在那一瞬，房間上首或者說遠處的布景就起了明顯的變化：房間裡居然立了面大鏡子，原先可沒有。開始我還以為是看花眼了。我恐懼極了，一步一步朝鏡子走去，自己的影像迎面走來，面色蒼白，血跡斑斑，步態凌亂，虛弱地搖晃著。

　　那是我的影像，我剛才說，其實不是。那是我的對手──是威爾遜！他奄奄一息，痛苦地站在我面前。面具和披風扔在地上，如今還在地上攤著。他衣服上的每一個針腳都像我的──他臉部觸目而奇特的面部特徵，哪一點都像我的，甚至與我絕對相同！

　　那是威爾遜，但他不再用耳語般的聲音說話，他開口了，我還真以為是自己在說：

　　「你贏了，我敗了。不過，從今以後，你也死了──對人間、對天堂、對希望來說，都死掉了。我活著，你才存在；我死了，看看這影像，這正是你自己，看你把自己謀殺得多徹底！」

〈死囚牢〉

　　罪惡的劊子手不滿足長期的瘋狂叛亂，

　　繼續製造著流血事件。

　　無辜的人們剛剛在內戰中倖免於難，

　　又在死亡的黑獄裡把身陷，

　　生與死的任意擺佈使他們心驚膽戰。

　　〔巴黎雅各賓俱樂部〔註：法國大革命中最著名的政治團體，以激進著稱。〕的舊址上要建立

　　一個市場，此詩乃為市場大門題詠。〕

　　※※※

　　長時間的痛苦，我簡直難受死了。當他們給我鬆開綁，允許我坐下時，我覺得身子都酥了，所有的感覺能力一下子全都離我而去。我只聽清了一個詞：死刑。可怕的死刑。隨後，審問的聲音似乎變成一片模糊的嗡嗡聲。這些聲音在我腦海裡只造成一種印象：旋轉。也許這是因為在我的想像中，這種聲音很像風車的呼呼轉動。嗡嗡聲只持續了一小會兒，接下去我就什麼也聽不見了。然而多麼可怕啊！我看到身穿黑袍的法官們嘴巴在動彈。我覺得他們那麼的白，白得賽過了我現在正在書寫的白紙，他們又是那麼的瘦，瘦得到了荒誕的地步。他們臉上的表情極為堅定，堅定而毫不動搖，他們的神情極為輕蔑，一種令人難受的輕蔑。我看到，他們的嘴巴在唸唸有詞地宣布著我的命運。他們的嘴巴在蠕動，吐出一串串可怕的話語。我看到他們的嘴巴形成唸我名字的口型，可是卻聽不見聲音，我不禁嚇得渾身發抖。還有幾次，我極為恐懼地看到，牆上的黑飾布輕輕擺動。接著我的目光轉向桌上的七根長長的蠟燭。一開始它們充滿仁慈，好像是前來搭救我的又細又白的天使，但是剎那間，我心裡一陣噁心，好像觸了電似地渾身發抖，天使變成了頭上冒火的鬼怪，我看出，他們根本不會來救我。一個念頭如同美麗的音樂音符般潛入我的想像：躺在墳墓中一定是一種甜美的休息。這個念頭是不知不覺產生的，而產生了好久之後我才體會到它的含義。但是就在我領會了它的含義之時，法官們的身影變戲法似地消失了。蠟燭的火苗全部熄滅，一片漆黑，我所有的知覺都被一種瘋狂的墜落感所吞沒，我感到就像是在墜入地獄。然後是一片寂靜，四下裡一團漆黑。

　　我昏過去了，但這不等於說我什麼也感覺不到了。我不想具體描繪我還剩有什麼樣的知覺。人即使是在沉睡中──不！即使是在精神錯亂中──不！即使是在昏厥中──不！即使是在死亡之中──不！即使是在墳墓中，也不是一點知覺都沒有的。否則便不會有永生。當你從沉睡中醒來時，你掙破夢之網的一些細絲。然而也許是因為夢的細絲太脆弱了，沒過一會兒你就會馬上忘記自己曾做過夢。人從昏厥中醒來有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精神知覺的恢復，第二階段是肉體知覺的恢復。當人處於第二階段時，似乎可以記起第一個階段的感覺，也就是說可以生動地體驗到在深淵彼端時的那種感覺。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深淵呢？怎樣才能把它的陰影至少與墳墓的陰影區分開來呢？但是，如果我所說的第一階段的感覺是無法隨意回憶的，那麼時隔很久之後，當人詫異自己怎麼又體會到了當時的那種感覺時，這種體驗當然也不是無緣無故地產生的了。只有昏厥過的人才看見過奇怪的宮殿，看見過熟悉的面孔漆黑一團，閃閃發光；只有昏厥過的人才看見過別人都看不見的悲哀幻影在空中飄浮；只有昏厥過的人才嗅到過奇花異草的香味；也只有昏厥過的人大腦裡才會對某些音樂節拍的旋律感到困惑，而這些音樂節拍以前從未引起過他的注意。

　　我不斷地努力使自己記起一些事情來，我拼命想找回那種似乎是人事不省的狀態。有那麼幾次我以為自己成功了，在那短短的瞬間我確實記起來什麼，後來清醒之後，理智卻告訴我，那所謂的記憶只不過是一種無知覺的狀態。在我模模糊糊的記憶中，好像有幾個個子高高的人把我抬起，抬著我無聲地下降，下降，這種下降永不停止，弄得我頭暈眼花。而四下裡一點聲音也沒有，我心中極為恐懼。忽然間，一切運動都停止了，彷彿抬我的人下降得太快了，快得超過了極限，現在疲勞不堪，停下來歇上一會兒似的。接下去是一種消沉的感覺，然後我的心中升起一種瘋狂，就好像被關在一個什麼地方，拼命想出來，卻怎麼也出不去一樣。

　　忽然，我的靈魂又感覺到了運動和聲音──這是心臟的搏動，我的耳朵聽見了心臟的跳動聲。隨後心跳停止了，腦海裡一片空白。然後又是聲音，又是心跳，還有觸摸──我感到全身上下一陣震顫。我僅僅是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沒有思想──這一狀態持續了好久。然後，驀地，思想出現了，我懷著一種戰慄的心情，想弄明白自己的真實狀況。然後我又亟想重新回到無知無感的狀態中去。接下去，我的靈魂迅速復活了，我能動了。我清楚地記起了審判，記起了法官，記起了黑色的壁布，記起了判決，記起了當時的那種噁心感，記起了昏厥，記起了我是怎樣忘掉的這一切，又怎樣努力地進行模模糊糊的回憶。

　　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睜開眼睛。我覺得自己是在躺著，沒有被捆綁。

　　我伸出手，手沉重地落在了某種又潮又硬的東西上。我的手在那兒放了好一會兒，而心中則努力想像著這是在哪兒，我現在是什麼樣子。我亟想弄清楚這些，可我卻不敢睜開眼看。我害怕看到周圍的東西。這並不是說我害怕看到可怕的東西，而是，我越來越害怕萬一自己睜開眼，周圍什麼都沒有，那可怎麼辦。最後，我狠了狠心，迅速睜開眼睛。我最擔心的情況果真出現了。

　　周圍一團漆黑。我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這濃濃的黑暗使我窒息。空氣是那樣的憋悶，簡直難以忍受。我仍然靜靜地躺著，我努力開動自己的理智思維。

　　我記起來審訊過程，試圖從這一過程中推斷出目前自己的真實狀態。判決已經宣布了，我覺得，判決以後已有好長時間過去了。但是在此期間，我從沒認為自己死了。根據我讀過的小說，死與生是全然不同的。可我現在究竟是在哪兒呢？我又是什麼樣子呢？我知道，死刑一般是在火刑柱上執行，就在審訊我的那天晚上，有一個犯人就是在火刑柱上處死的。莫非我是被送回了地牢，等著幾個月後再行刑？我立刻斷定這是不可能的。死刑都是立即執行。

　　再說，我的地牢以及托萊多所有的死囚牢，都是石頭地面，而且燈也不全都熄掉。

　　忽然間，我的頭腦中出現一個可怕的念頭，我不禁心臟狂跳，血液奔流，有那麼一小會兒，我再次失去了知覺。再度恢復知覺時，我連忙顫悠悠地站起來，伸出雙手，上下左右一個勁兒亂摸。我什麼也沒摸到。可我卻不敢向前挪動一步，生怕自己會撞在墳墓的牆壁上。我渾身上下每一個汗毛孔都在冒汗，我站在那裡，滿腦門子豆大的冰冷汗珠。這種痛苦的無著落感終於變得忍無可忍，我小心地朝前挪動，伸著雙手，瞪圓兩眼，希望能看到哪怕是一絲光亮。我向前走了好幾步，但仍是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沒摸著。我的呼吸暢快了些。看來，目前的情況至少還不像想像的那麼糟糕。

　　我繼續小心地朝前走，我的腦海中充滿了有關托萊多的可怕謠傳。這兒的地牢流傳著許多離奇的故事，這些故事我一向認為是真的，但它們卻太離奇，太可怕了，我不敢再把它們講出來，只能在心中默誦。他們莫非是把我關在這個黑暗之處，讓我活活餓死嗎？或者也許等待我的將是更為可怕的命運？這個命運的結果將是死亡，一種極為痛苦的死亡？我太了解這些法官了，所以對此毫不懷疑。我現在一心想著的就是怎麼個死法，什麼時候死。

　　我伸出的雙手終於碰到了堅硬的物體。是一堵牆，好像是石牆──非常平，粘乎乎的，冰涼冰涼。我小心翼翼地循著牆走，滿腦子都是那些可怕的古老傳說。然而，這麼個走法並不能使我弄清楚地牢的大小，因為它有可能是圓的，我有可能轉了一圈後又回到原來的出發點，自己卻不知道，還覺得這堵牆怎麼如此整齊，如此長呢。於是我在口袋裡找刀子，我記得受審時刀子還在身上呢，可現在它卻不見了。我的衣服也給換掉了，換成了一件粗布長袍。我原想將刀子插入石牆上的一個裂縫裡，這樣就可以辨出出發點了。

　　然而，沒了刀子，這算不了什麼大問題，儘管我頭腦混亂，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我從長袍上撕下一條布邊，把它展開，放在牆邊。這樣一來，我探索這個監獄時，如果一旦轉回原地，就肯定會摸到這根布條。不過想想容易做起來難，我這樣盤算時並沒有考慮到地牢有多大，也沒考慮自己的身體有多虛弱。地面上又潮又滑，我摸索了一陣，便絆了一個跟頭。我精疲力竭，摔倒後就睡著了。

　　醒來時，我一伸手，摸到身邊有一塊麵包和一罐水。我太累了，沒有多想，就貪婪地大吃大喝起來。吃飽喝足後，我又開始在監獄中繼續摸索，花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最後終於摸到了那條布。跌倒之前我走了五十二步，再度摸索時，我又走了至少四十八步才摸到布條。兩下加在一起是一百步，就算兩步為一米，這個地牢的周長就是五十米了。然而，一路上我碰到了許多個牆角，所以我無法猜出這個拱洞地窯是個什麼形狀，也不知怎麼搞的，我認定這兒是一個拱洞地窯。

　　我這樣調查環境時，心中毫無目的，當然也毫無希望。但是憑著一絲淡淡的好奇心，我卻繼續調查了下去。我離開牆壁，決定從囚室的中央橫穿過去。一開始我走得極為小心，因為儘管地面似乎是堅固材料造成的，但上面卻盡是又粘又滑的稀泥狀東西。然而，我後來終於鼓起勇氣，不再猶豫，腳步堅定地朝前走，盡可能筆直地走向對面。我這樣走了十一二步，長袍那撕破的袍角就絆住了我的腿，我重重地撲倒在地上。

　　慌亂之中，我一時沒意識到自己是處於一種什麼樣的狀況，過了好一會兒，我仍然趴在地上，這時我才發現這裡好生奇怪。我的下巴挨在地上，可是我的雙手和我那顯然是比下巴更要朝向下方的上半個腦袋，卻什麼也沒挨著。而我的腦門卻好像沐浴在潮乎乎的水汽之中，鼻孔裡滿是腐敗的黴臭味。

　　我伸手一摸，發現自己是跌在了一個不知有多大的圓坑的坑邊上，不禁嚇了一大跳。我在坑壁上摳下一小塊石頭，扔了下去，小石子碰撞著坑壁往下墜落，過了好幾秒鐘傳來落入水中的沉悶聲響，接下去是響亮的回音。與此同時，上方傳來一陣好像是快速開門、快速關門的聲音，一道淡淡的光亮迅速地劃破黑暗，又迅速消失。

　　在這短暫的瞬間，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差點步入的滅亡，不由對自己的死裡逃生深感慶幸。假如剛才再多走一步，我就沒命了。我逃開的這種死亡，正是人們所說的宗教裁判所的典型特點，既難以置信，又微不足道。受難者有兩種死法：要麼是肉體極端痛苦地死去，要麼是精神飽受折磨而亡。看來，給我安排的是後者。由於長時間受刺激，我的神經極為衰弱，已經到了聽見自己的聲音都要發抖的地步，把我作為精神折磨的對象，現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我渾身顫抖，爬回牆邊。在這兒等死總比摔死在深坑中強，我覺得這個地牢裡到處是深坑。要是換個時候，也許我會勇敢地一頭扎進深坑，結束自己的苦難。可現在我卻是個最最懦弱的膽小鬼。再說我也讀到過有關這些深坑的故事──掉進深坑並不會一下子死掉，還要再受一番罪呢。

　　由於緊張激動，我久久不能入睡，但是後來我還是睡著了，醒來時，我發現如同上回一樣，身邊有一塊麵包和一罐水。我口渴得厲害，一口氣喝乾了罐中的水。水裡可能下了藥，我剛一喝完，就又昏沉沉地睡著了。我睡得死死的，如同一塊木頭。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長時間，但是再度睜眼時，卻可以看到周圍的東西了。藉著硫磺燈的光亮（一開始我不知道這光亮是從哪兒來的），我看到了這個監獄的規模。

　　它的規模與我估計的大不一樣。獄牆一周的總長度還不到二十五米呢。發現牢房的規模與自己估計的大相徑庭之後，有好一會兒我都覺得現在幹什麼都是白費力氣了。我連牢房的大小都估算不準，而在目前的倒霉環境中，還有哪一件事不比估測牢房更為重要呢？但是我完全鑽進了牛角尖，不能自拔地為自己的估測錯誤而懊惱。後來我終於悟出了個中的道理。我頭一回測量時，測到第五十二步跌了一個筋斗。當時我與我放置的那塊布條，一定只差一兩步遠了。也就是說，當時我已經幾乎測完了牢房的周長，可我卻睡著了。醒來後我準是弄反了方向，從頭往回量，於是測出的周長幾乎成了實際周長的兩倍，由於我的心情極為混亂，所以我沒意識到剛開始測量時牆是在左邊，睡完一覺後測量時牆是在右邊。

　　在牢房的形狀方面，我也上了當。我摸索前進時，摸到許多牆角之類的去處，因此得出結論：牢房的形狀極不規則。其實這些牆角之類的去處只不過是一些小小的壁龕，它們彼此之間的距離很不規則。牢房其實是方形的。

　　我當作石牆的東西則是一些大鐵板。每一塊鐵板與另一塊鐵板的銜接處，就是一個壁龕。牢房的鐵牆上到處都是線條粗俗的可怕的迷信故事畫。有白骨精，還有更可怖的是妖魔鬼怪。我發現，這些圖畫都很清楚，但顏色卻褪得厲害，也許這是因為空氣太潮的緣故。隨後我又觀察石地。石地的中央部位有一個大圓井，它就是我險些掉進去的那個大坑。不過牢房中只有這麼一個坑。

　　我觀察這些情況時很費力氣，因為在我睡覺的時候，我的境況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我現在是仰躺在一個矮矮的木床上，被一根類似於馬肚帶的長長的帶子捆綁著。帶子在我的肢體上繞了一圈又一圈，只有我的腦袋和左胳膊沒被綁，這樣我就可以從地上的一個陶盤裡拿東西吃。我驚恐地發現，大水罐已被拿走了。我現在渴得要命。這似乎正是折磨我的人想要達到的目的，盤中的食物是極辣極辣的鹹肉。

　　我仰視屋頂，發現屋頂有十來米高，構造與牆壁大致相同。我被屋頂上的一幅畫吸引住了，那是一個死神。這個死神與人們通常畫的時間老人差不多，只不過他沒拿大鐮刀，而是拿著一個古代大鐘的鐘擺。這個鐘擺樣子很奇特，所以愈發地吸引住了我。我凝視著自己正上方的這個巨大的鐘擺，不由地覺得它在擺動。片刻之後，我發現並不是自己產生了幻覺。這鐘擺是個真物件，它確實在輕輕地動。我這樣一連注視了好幾分鐘，心中驚恐之極。我最後終於看累了，便將目光轉向房頂上的其它東西。

　　地上發出一陣輕微的聲響，我低頭望去，但見幾隻大老鼠在奔跑。牠們是從我右邊的井中鑽出來的。我眼看著牠們貪婪地向那一盤肉聚去。牠們大吃特吃，我怎麼嚇唬也嚇不走牠們。

　　大約半個鐘頭之後，也許是一個鐘頭之後（因為我無法留意時間），我才再度將目光抬起，朝上看。我所看到的景象使我大吃一驚。鐘擺擺動的幅度已達一米。因而，它的擺動速度也加快了。但是真正使我不安的是，我看出它在下降。我恐怖地注意到，鐘擺的末端是一柄寒光閃閃的月牙刀，有一尺來長，銳利無比。它沉甸甸的，刀刃鋒利，刀背厚實。刀子掛在一個沉重的銅杆上，銅杆和刀子擺動時，發出嘶嘶的聲響。

　　修道士折磨起人來可真有一套，他們給我安排了這麼可怕的一種死法。

　　宗教裁判所的特務們知道了我已察覺那個深井。那個深井簡直就是地獄，據謠傳，拋入深井是宗教裁判所最殘酷的懲罰，就連我這樣一個無畏的拒不聽命於國教者，對這深井也怕得要命。我在極偶然的情況下，未墜入深井，我知道，出其不意地落入痛苦，或者被誘入痛苦的境地，是地牢死刑的一個重要的手段。他們本想讓我死於深井中，我沒有掉進去，於是等待我的便是另外一種稍微好受些的滅亡。好受些！當我想到我竟然使用了「好受」二字時，不禁苦笑了起來。

　　我簡直無法描述我是如何度過這無比漫長的恐怖時刻的，我計算著利刃的每一下擺動！它一下又一下地降落著，每一次都只降一小點，每下降一次都停留好長好長時間，然而它卻是在下降，下降，一點點下降！又過了好久好久，也許是過了好幾天，它終於降得離我那樣近，我都可以感覺到它降落時的風聲了。利刃的氣息鑽入我的鼻孔。我不斷地禱告著，禱告它快點落下。

　　我簡直發了瘋，拼命向上掙扎，想要觸碰那鋒利的刀口。後來我忽然平靜下來，微笑著面對這閃閃發光的死亡機器，就像是小孩子見到了什麼好玩的玩意兒。

　　我又失去了知覺。這次失去知覺的時間不算長，因為我醒來時，發現利刃沒有下降。不過也許我昏厥的時間並不短，因為我知道，那些惡魔注意到我昏過去了，於是便故意停止了利刃的下降。我醒來後，又感到了那種難以描述的噁心和虛弱，彷彿長期營養不足一樣。人即使是在極為痛苦的時刻，也是需要食物的。我使勁伸出左手，搆到那一點點被老鼠啃剩下的鹹肉。當我把鹹肉放入口中時，我心中忽然隱隱地升起一種快樂的感覺──一種希望的感覺。然而，我有什麼可希望的？我說過，這種感覺是隱隱的──人有許許多多隱隱的感覺，這些感覺並沒有真正出現。我覺得這是一種快樂的感覺，一種希望的感覺，但我也知道，這種感覺在形成的時候便破滅了。我徒勞地試圖重獲這種感覺，但是沒有用。由於長時間的折磨，我的思考能力已經消失殆盡。我現在是一個傻瓜，一個白痴。

　　鐘擺的擺動方向與我身體的躺臥方向正好形成一個交叉的十字。我看出，在這種安排下，利刃恰好會切在我的心臟部位。它將劃破我的衣服，然後擺開，再擺回，再擺開，一遍又一遍。儘管它的擺動幅度很大（足有八、九米），儘管它擺動得非常有力，足以切開牢房的鐵牆，但它割破我的衣服卻仍需好幾分鐘。想到這兒，我就再也不敢往下想了。彷彿只要不往下想，利刃就不往下降了似的。我強迫自己去想利刃劃開衣服時的聲音，去想此時此刻的恐怖心情。想著想著，我的上牙和下牙就打起架來。

　　利刃一下一下地下降著。我懷著一種變態的愉快心情，對比著它下降與橫擺的運動速度。它向右擺一下，向左擺一下，擺距極大，發出可怕的呼嘯，像老虎一般，一步步朝我的心臟逼近！這樣比較的時候，我一會兒笑，一會兒哭。

　　利刃仍在不停地下降，仍在不可遏止地下降！它每降一下，我就大口地呼吸，拼命地掙扎。它每降一下，我就不由自主地畏縮一下。我極為絕望地緊盯著它的每一下擺動。它每降一下，我就不由自主地閉一次眼睛，儘管我也知道死亡其實是一種解脫。然而一想到只要這臺機器再下降一些，利刃就會挨近我的胸膛上，這時，我渾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經都不由為這一念頭而震顫。使我神經震顫的，使我身體畏縮的，是希望。在折磨中不肯屈服的，在宗教裁判所的死囚牢中為死囚打氣的，也是希望。

　　我看出，鐘擺再擺上十一二下，利刃就會觸到我的囚服了。這樣觀察著，我忽然感到心底升起一種絕望的泰然自若。在這許許多多個鐘頭，或者也許是許許多多個日夜中，我頭一次開始思考。我忽然想到，捆綁著我的帶子，或者是馬肚帶，其實是一整根。除此之外再沒有其它繩子紮在我身上了。只要利刃一觸到這根帶子的任何一部分，都會將帶子割斷，我只需用左手一拽，即可脫身。但是利刃逼近時將會是何等的可怕啊！掙扎時稍有不慎，就會開膛破肚！此外，莫非那幫走狗獄卒就沒預見到這種可能性，而沒採取任何防範措施嗎？我胸前的這根帶子會恰好處在利刃擺過的地方嗎？我生怕自己這最後的希望也歸於破滅，於是盡力翹起頭來，向胸前張望。我只看見帶子緊緊地束縛著我的四肢和身體，而利刃經過之處卻沒有帶子。

　　我剛把頭垂回原來的位置，腦海中便又閃現出那極不成熟的脫身念頭，這一念頭是我剛才把鹹肉放進嘴裡時隱隱形成的。現在這一念頭又出現了，既不清楚，也不理智，但卻十分完整。我立刻開始行動，以一種絕望的力量，把思想變為現實。

　　在許多個鐘頭裡，我躺的這個木床周圍都滿是老鼠。牠們大膽而貪婪，一個個瞪著血紅的眼睛望著我，彷彿只要我一不動彈了，牠們就衝上來把我吃掉。我不禁想到，牠們在井裡吃什麼東西呢？

　　儘管我極力轟趕，可牠們仍然吃掉了盤裡的絕大部分鹹肉。我所能做的只是在盤子旁邊一下下地揮手。沒過多久，我這種機械的動作就失去了效力。

　　這群貪婪的耗子不斷用尖牙和利爪攻擊我的手指頭。我盡量把油乎乎的剩肉渣子塗在帶子上我搆得到的地方。然後我揚起手來，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躺著。

　　看到我不再動了，貪婪的老鼠們首先是吃了一驚，紛紛驚恐地往後退，有的甚至往井裡逃。但是這一情況只持續了一會兒。我沒看錯，牠們的確貪婪成性。看到我始終沒有動彈，一兩隻膽大的老鼠跳上了木床，嗅那根束縛著我的帶子。這就像是一個集體衝鋒的信號。只見耗子們紛紛從井裡鑽出，重新集結成軍。牠們爬上木床，在上面跑來跑去，跳上我的身體。鐘擺那一下下的擺動根本嚇不住牠們。為了避免被利刃擊中，牠們拼命地啃著塗油的帶子。牠們在我身上滾成一大堆，在我的脖子上蠕動，牠們那冰涼的小嘴拱著我的嘴唇，把我悶得透不過氣來。我噁心得要命，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已經有一分鐘了，我覺得這場掙扎馬上就要結束。我清楚地感覺到帶子鬆了開來。我知道，斷的地方絕不止一處。我仍以超人的毅力，一動不動地躺著。

　　我的算計沒有失誤，我這番努力也沒有白費。我終於感覺到徹底自由了。

　　帶子像一截截破布條似地掛在我的身上。但是利刃也已經逼到了我的胸前，它已割破了我的囚衣，並且劃破了裡面的襯衫。它又擺了兩下，我感到一陣刻骨銘心的疼痛。但是脫身的時刻到來了。我揮了一下手。老鼠們紛紛逃竄。

　　我小心地緩緩朝旁邊挪動身子，離開了破碎的帶子，離開了利刃的軌跡。至少在這一刻，我是自由的了！

　　自由！──但仍在宗教裁判所的魔爪之中！我剛一離開恐怖的木床，下到監獄的石地上，殺人機器就停了下來，我認為，是房頂上某個看不見的操縱者把它停下來的。這是我必須牢記的一個教訓。毫無疑問，我的一舉一動都在受著監視。自由！──我只是逃過了一種形式的痛苦死亡，而將被送去品嘗另一種更為痛苦的死亡。這樣想著，我不由緊張地打量起四面包圍著我的鐵牆。有些不對勁兒，這裡發生了變化，一開始我還無法完全弄清楚這種變化，但變化卻是很明顯的。我茫然地在那裡渾身發抖，一個勁兒做著各種推測。這時，我頭一次弄明白屋頂上的硫磺燈是怎麼回事了。燈光是從一道裂縫中照出的，這道裂縫有半寸來寬，橫貫整個屋頂，並沿牆而下，直通兩邊牆壁的牆基，於是這間牢房便被一劈為二。我拼命往縫隙中看，但是，當然了，什麼也看不見。

　　當我不再試圖往縫隙中看時，我忽然一下子意識到了牢房的變化。儘管我已注意到，牆上的那些鬼怪畫像是很清楚的，但是它們的顏色卻很模糊。

　　現在，它們的顏色一下子變得非常鮮豔，那些鬼頭鬼臉也變得極為嚇人。原來什麼也沒有的地方，現在都出現了無數隻妖魔的眼睛，一個個噴著火，惡狠狠地盯著我。我簡直覺得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即使我嗅到了加熱的鐵板蒸發出的水蒸氣時，我還覺得不是真的！監獄裡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氣味！那些盯著我痛苦掙扎的惡魔眼睛越變越紅！那噴出的火苗變成了更為華麗的紫紅色。我心中狂跳！口喘粗氣！

　　這些折磨我的人，他們的用意是明擺著的。啊，這幫殘忍的傢伙！啊，這夥魔鬼一樣的人！我避開火熱的鐵牆，退到牢房中央。在這即將被燒死的關頭，我想起了那口井，覺得它是那樣清涼安逸。我跑到陡峭的井邊，緊張地朝下張望，屋頂上的火光照亮了井底。然而有那麼一刻，我瘋狂的頭腦無法理解自己所看到的景象。最後，可怖的深井終於使我的理智發抖。我哆嗦了一下，退了回去，雙手掩面，悲愴地哭了起來。

　　牢房裡的熱度在迅速增加著，我抬起頭來，打了個冷戰。牢房再次發生了變化。這回的變化是形狀方面的。像上回一樣，一開始我又是無法理解發生的事情。但是沒過多久我就全都明白了。由於我兩度企圖逃跑，他們決定不再同我玩欲擒故縱的遊戲了，要一下子置我於死地。

　　牢房原來是方形的。現在我看到，房間的兩個角落變成了銳角，另外兩個變成了鈍角。隨著一陣隆隆的碾磨聲，銳角變得更銳，鈍角變得更鈍。沒過一會兒，房間就變成菱形的了。但是變化並沒有就此停止，我也沒希望它會停止。我寧可在火紅的牆上求得永遠的平靜。「死亡，」我說，「怎麼死都可以，就是別死在井裡！」傻瓜！莫非我就不知道，他們加熱的目的不就是把我逼得跳井嗎？我能抵禦住深井的誘惑嗎？即使我能抵禦住這種誘惑，我能經得起在火中煎熬的痛苦嗎？現在，菱形正迅速地越變越細，變成細長條，我簡直沒有時間細想。我被擠到了深井的邊上。我向後退了一步，但是那越來越近的鐵牆逼迫著我向前走。我那被火燒的著的身體終於沒有立錐之地了。我不再掙扎，但是我那痛苦的靈魂卻在一聲長長的絕望尖叫中得到了最後的宣洩。我覺得自己正踉踉蹌蹌地向井中栽去，我掉轉開自己的目光。

　　我忽然聽見亂哄哄的說話聲！然後是一聲響亮的爆炸，就像是幾千個喇叭一起吹響！接下去是刺耳的碾磨聲，像無數的雷鳴！噴火的鐵牆向後退去！

　　正當我昏沉沉地栽向井裡之際，一雙有力的臂膀抱住了我。是拉薩爾將軍。

　　法國軍隊攻克了托萊多。宗教裁判所已落入它敵人的手中。

〈瓶子中的手稿〉

　　在死亡將至之際，沒有祕密可以隱瞞。

　　──基諾《阿蒂斯》

　　※※※

　　對於故國和家人，我幾乎沒什麼要說的。歲月漫漫，一切已面目全非。我離開了故土，疏遠了親人。世襲的家產使我受到了非同一般的教育；善於冥想的癖性使我早年辛勤積累的知識條清縷晰。在所有知識中，德國倫理學家的著作給了我莫大的喜悅。這並非因為我對他們瘋狂的雄辯盲目地崇拜，而是因為我能憑著嚴謹的思維習慣，不費力氣地識破他們的虛偽。人們常常責備我天賦匱乏，想像力不足也成了我永遠的罪惡，觀念中的懷疑論則一直使我臭名昭著。事實上，我擔心的是，我對物理學的濃厚興趣，這已使我的腦子中彌漫著這個時代的錯誤思想──我是說，現在的人習慣於把偶發事件歸結為與這門科學原理有關，甚至對與之毫無瓜葛的事，也要這麼看。總的說來，每個人都和我一樣，容易脫離真實的世界，迷信胡謅瞎扯的空想。我想，我得先寫來這麼一段引子，以免下文要說的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給人看作語無倫次的拙劣想像，而不是看作一次沒有空想成分的真實經歷。

　　我在異鄉遊蕩了多年。十八ＸＸ年，我登上了從巴塔維亞港駛往巽他群島的航船。巴塔維亞位於物產富饒、人口眾多的爪哇島。我成了這艘船上的一名乘客──沒有別的原因，只因為我有如鬼神纏身般心神不定。

　　船很美麗，大約是四百噸位，鑲著黃銅，是在孟買製造的，用的是馬拉巴的柚木。船上裝載著產自拉克代夫的棉織品和油料。此外還有椰子殼纖維、椰子糖、酥油、可可豆、幾箱鴉片。貨物裝得很潦草，所以船老是搖來晃去。

　　我們出發時，有陣陣微風吹送。接下來的很多天，船沿著爪哇島的東海岸行駛，一路上，除了偶遇幾隻從我們的目的地巽他群島開來的小船，沒有任何誘人的事情出現。行程很單調枯寂。

　　一天傍晚，我斜靠在船尾的欄杆上，望著西北方那朵獨特的雲孤零零地飄。我們離開巴塔維亞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雲彩，加上它的顏色也特別，所以顯得引人注目。我凝望著它，直到夕陽西下。那會兒，雲朵突然朝東西兩方蔓延開去，在水天相連處，形成一道狹窄的煙霞，形狀宛如一條長長的淺灘。不久，我的注意力又被暗紅色的月亮和罕見的海景所吸引。大海瞬息萬變，海水卻似乎比平常透明了。儘管我能清晰地看到海底，拋下鉛陲一量，方知船下水深居然有十五英噚〔註：一英噚為六英呎，約合一點八二八八米〕。此時空氣變得酷熱難耐，熱氣嫋嫋上升，猶如從灼熱的鐵塊上升騰而起。夜晚來臨了，一絲風都沒有，周遭是想像不出的寂靜。船尾樓甲板上，燭火連一下子都不跳蕩；用手指捏一根長髮，它也不可能飄動。然而船長卻說看不出有什麼危險，我們的船剛漂向海岸，他就下令收起風帆、拋下鐵錨。沒安排人值班守夜，那些水手大多是馬來人，他們都在甲板上肆意地攤開了身子睡下了。我回到船艙──大有不幸將至的預感。說真的，所有的跡象都表明，西蒙風──一種沙漠熱風暴即將到來。我把自己的擔心告訴了船長。但他對我的話無動於衷，甚至沒有屈尊回答我一句，就走開了。我很不安，因此根本不能入眠。大約午夜時分，我爬上了甲板。我剛踏上後甲板扶梯的最上面一級，就嚇呆了，一陣巨大的嗡嗡聲響起，就像水車輪子飛速轉動的聲音。我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就已感覺到船身震動開了。緊接著，一個巨浪朝船梁末端打來，一波接一波地從船頭掃向船尾，掠過了整個甲板。

　　從很大程度上說，正是那排來勢洶洶的巨浪，拯救了我們的船隻。雖然整條船都灌進了水，不過由於桅杆已被巨浪折斷，墜入海中，船不久就吃力地浮出海面，在暴風雨中搖晃了一陣子後，最終恢復平穩。

　　到底是怎樣的奇蹟使我倖免於難，真是說不清。我被那個巨浪打暈了，醒來時，我發現自己卡在船尾柱和方向舵之間了。我費了很大的勁兒才站起來。我頭暈眼花地朝四下裡張望著，頓時明白船隻遇到了滾滾浪濤，想不到的是，它還被捲入了一個排山倒海的漩渦──那漩渦真可怕，把我們都吞噬掉了。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了一個瑞典老頭的聲音。他是在船隻將要離港時上來的。我拼盡全力朝他高呼，他馬上蹣跚著來到船尾。我們很快發現，我們倆是這次事故僅有的倖存者。除了我和他，甲板上所有的人都被掃落海中。船長和他的副手們，肯定在睡夢中死去了，因為船艙裡都灌滿了水。沒有人援助。我們根本不能使船隻擺脫險境。由於心裡想著船隨時都可能下沉，我們起先並沒採取任何措施。當然，我們的錨索早在第一陣颶風的淫威下，像包裹上的細線一樣斷為一截一截了，否則船當即就給掀翻了。船以可怕的速度隨波而行。水流嘩嘩地拍打著船板。船尾的骨架已支離破碎。實際上，它早已千瘡百孔。讓我們狂喜的是，水泵倒沒有壞掉，壓艙物也沒有太大的移動。風暴最狂怒的時刻已經過去，我們幾乎感覺不到風的危險了，但我們還是心情鬱悶，盼望著它能徹底平息。船已破爛不堪，我們完全相信，繼之而起的巨浪肯定會置我們於死地。不過，如此合理的推斷似乎不會馬上出現。因為整整五天五夜，這條廢船都是在狂風的推動下，以難以估量的速度，飛速漂行。狂風雖然不及第一陣熱風暴猛烈了，卻仍然比我以前見過的任何一次都可怕。五天五夜，我們僅憑少量的椰子糖生存，那是我們歷盡艱辛從前甲板下面的水手艙裡弄到的。當然，前四天，我們的航向基本沒變，只在東南和正南方游移。我們準是在沿著紐西蘭海岸漂遊。到了第五天，風向逐漸轉變，更加偏向北方，可是也冷地更厲害了。太陽從地平線稍稍升起，呈現出病態的昏黃色──並沒有光芒放射出來。天上沒有雲彩，可是風卻變化無常，一陣一陣地越刮越猛。大約在中午的時候──這時間只是我們的猜測，太陽再次抓住了我們的注意力。它放出的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光，而是一種朦朧昏沉的光暈，可是沒有輻射熱，彷彿所有的光線都溶化掉了。在沉入喧囂的大海之前，那團光暈的中間部位突然消失了，似乎是被無從解釋的力量匆匆熄滅，只剩下一個邊框──一個銀色的邊框，一頭扎進深不可測的大海。

　　我們等待著第六天的到來，卻只是徒勞──對我而言，那一天還沒有到來；對瑞典老頭而言，第六天壓根兒就沒有到來。我們後來一直陷入沉沉黑暗，看不到離船二十步開外的任何東西。黑夜密密實實地包圍著我們，沒有盡頭，我們熟悉的熱帶磷火也不曾把海面照亮。我們還發現，儘管暴風繼續勢頭不減地肆虐，但一直侵襲我們的狂濤巨浪卻不見了。周圍是黑暗的荒漠，恐怖而陰森。因為迷信產生的恐懼悄然潛入瑞典老頭的心中。我的心裡也暗自詫異。我們不再關心這條幾乎報廢了的船，而是盡可能地抱緊殘餘的後桅杆自救，一邊痛苦地望著茫茫的大海。我們無法計算時間，也猜測不出自己的處境，但我們非常清楚，我們已經向南漂了太遠，漂到了任何航海家都未曾到過的地方。不過，令我們感到驚奇的是，我們並沒有撞上很常見的冰山。現在，我們隨時面臨著威脅，每一個山峰一樣的浪頭都可能把我們吞沒，每時每刻都可能是生命的盡頭。海浪洶湧起伏，超乎我一切可能的想像。我們沒有立刻葬身海底，真是奇蹟。夥伴說船上的貨物很輕，他還提醒我說這船結構上乘。但我卻止不住自己的感覺。我覺得希望已徹底泯滅，死亡不久就要降臨。我已經心灰意冷，做好了去死的準備，因為船每飄行一海浬，黑漆漆的大海就翻騰得更駭人幾分，更陰沉幾分。有時，我們被拋向高高的浪尖，比信天翁飛得還高，氣都透不過來；有時，我們又暈頭轉向地被急流甩下地獄般的深水處。那裡空氣凝滯，沒有一絲聲音驚擾海妖的酣夢。

　　我們掉下深淵的那一刻，瑞典老頭的驚呼打破了夜的靜寂。「看！看！」他喊道，尖叫聲直灌耳膜，「全能的上帝啊！看！看！」在他驚呼之際，我已看到，沿著我們墜入的那個巨大的深坑邊緣，灑落下來一線朦朧陰沉的紅光，並時斷時續地反射到甲板上。我抬起眼睛一看，一個奇觀赫然在望。我的血液凝固了。在我們的正上方不遠處，在一個下劈浪頭的陡峭邊緣，有個大約有四千噸位的巨輪正在打轉。它昂然屹立在一個比船身高出一百多倍的浪尖上，看上去比任何一艘戰艦或現有的東印度公司的大商船都大得多。船體是暗沉沉的黑色，即便雕刻上任何常見的圖案，也不能減輕它的黑暗色調。從敞開的炮門探出一排黃銅大炮，金光閃閃的表面，潑灑著戰燈的亮光。燈繩下的戰燈東搖西擺。那艘船在超自然的巨浪和難以駕御的颶風中，照舊張開風帆，駛向下風處。真是讓人驚恐萬狀，我們剛發現它時，只看到了船頭，因為浪頭正把它從陰森可怖的漩渦裡慢慢舉起。更可怕的是，它還在令人眩暈的浪尖停留了一會兒，彷彿沉浸在高高在上的莊嚴之中，然後，晃蕩著跌落下來。

　　在這一刻，不知為什麼，我的心靈突然獲得了寧靜。我跌跌撞撞盡可能走到船的最後部，無謂地等待著毀滅的那一刻。我們的船終於停止了掙扎，船頭沉入大海。接著，震蕩著下降的巨輪撞上了已然墜入水裡的船頭。必然的結果出現了：一股不可阻遏的力量，驀地把我拋擲到那條陌生巨輪的索具上。

　　我跌落下來時，大船已轉向上風，離開那個深淵。一派混亂中，水手們沒發現我。我沒費什麼事，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到了中部艙口。艙口半開半閉著，我馬上趁機躲了進去。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我躲起來的主要原因，也許是第一眼看到這艘船上的水手時，心中生出了難言的敬畏。我不願意輕信這夥人，因為一瞥之下，他們就讓我隱約感到新奇、懷疑和憂懼。因此，我想還是在這個船艙裡找個藏身之地比較好。我挪開了一小塊活動甲板，就這樣，在龐大的船骨間，給自己找了個隨時藏身的所在。

　　我剛掀開活動甲板，就聽到了船艙裡響起了腳步聲。我只好馬上躲進去。有一個人從我藏身的地方走過。他步態不穩，有氣無力。我看不到他的臉，卻有機會打量他的大體外貌。我大致看得出，他已經年老力衰。歲月滄桑催人老，他的膝蓋開始打晃了，全身也哆哆嗦嗦的。他斷斷續續地低聲咕噥幾個詞句，我聽不懂他說的是哪國語言。他在角落裡那堆樣子怪異的儀器和爛掉的航海圖中摸索著。神情中既有古稀老人孩子似的暴躁，又有神明的威嚴。最後，他上了甲板。此後，我再也沒有看見過他。

　　我的心底湧上一股莫可名狀的感覺──這感覺不容分析，過往歲月中接受的教訓，還不足以分析它，恐怕將來也分析不出個所以然來。像我這樣的腦子，去考慮將來，真是不幸。我再也不會──我知道我再也不會──相信自己的那一套觀念了。這些觀念含糊不定，這不足為奇，因為其根源本來就新奇絕頂。新的感覺──新的東西又在我心裡萌生了。

　　我在這艘可怕的船上待很久了，我想，我的命運指向已經有了眉目。他們真是不可理喻的人！走過我身邊時都沉浸在某種思慮中，誰都沒有注意我。猜不出他們在想什麼。我這麼躲藏起來，真是愚蠢，因為他們看不見。剛才我還在大副眼皮子底下穿過呢；不久前我還闖進船長室裡，拿了筆墨紙張記錄所見所聞，而且我已經寫下來了。我要把航海日記一直記下去。是的，我也許找不到機會把它公諸於世，但我會盡力想辦法。到最後關頭，我會把手稿密封在瓶子裡，投入大海。

　　又有了新事情出現，給了我新的想像空間。難道天意如此？我早先壯起膽子走上甲板，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快艇底部那堆繩梯和舊帆布間躺下，陷入對自己奇特命運的沉思。無意中摸起柏油刷，在身邊大桶上那折疊得整整齊齊的輔助帆的邊上塗抹起來。現在，那輔助帆就在船上張開著，那把刷子無意間塗出了「發現」這個詞。

　　最近，我對大船的構造進行了一番仔細的觀察。儘管武裝齊全，但我想它並不是一艘戰艦。船上的索具、構造和大體配置，都能推翻這一假設。一看就知道，它不是戰艦，可它到底是什麼船，我怕就難說清了。我仔細打量著它奇怪的造型、特異的桅杆、碩大的船身、大得離譜的帆、樸實無華的船頭、古色古香的船尾，心頭偶然有電光石火的念頭閃現，而且似曾相識，夾雜著對往事模模糊糊的回憶，不知怎麼的，記憶裡的一些外國史略和年代久遠的事，迢迢而至……

　　我一直在看船骨。它用的木材我從未見過。這種木材的特徵，讓人不由想到，它並不適宜造船。它質地極其鬆軟，撇開蟲蛀不談，因為在這些海洋航行，勢必遭到蟲蛀，也不提隨著日久月深，木頭會腐爛，或許說這個會顯得吹毛求疵。我想說的是，如果西班牙橡木使用什麼不自然的方法膨脹起來的話，這種船木就具備了它的一切特徵。

　　我正讀著上面的句子，突然想起了一個久經風霜的荷蘭老航海家的奇怪箴言。每當有人懷疑他不誠實，拿他取樂時，他常說的話就是：「千真萬確，船在海水裡會像水手的身體一樣，越泡越大。」

　　大約在一個鐘頭前，我斗膽擠進了一群船員當中。他們對我毫不理睬，雖然我就站在他們正中間，但他們卻似乎完全意識不到我的存在。就像我當初在船艙裡看到的人一樣，他們一個個都頭髮灰白，老態龍鍾。他們衰弱得膝蓋顫抖，老朽到弓腰曲背；他們枯皺的皮膚在風中簌簌作響；他們的聲音很低，還顫抖不已，斷斷續續，因為上了年紀，眼睛裡淚花閃閃，灰白的頭髮在暴風中獵獵飄揚，煞是可怕。在他們周圍的甲板上，到處散落著稀奇古怪、式樣過時的製圖儀器。

　　我不久前提到輔助帆張開了。從那時起，大船就一直順風飛駛，向南方繼續著它可怕的行程。從桅杆頂端的木冠到帆的下桁，都繃得緊緊的，整張帆無一處不飽滿。每時每刻，桁端都會捲進滔天的海水中，而海水真是駭人極了。我剛剛離開甲板，雖然船員們依然我行我素，沒看出絲毫不便，我卻在上面站不穩腳步了。這艘巨輪沒有傾覆海底，真是天下第一大奇蹟。我們註定不會葬身深淵，而是要繼續在死亡的邊緣徘徊。我們的船在我從未見過的驚濤駭浪中滑行，就像海鷗那樣，箭一般輕巧地掠過。滔天巨浪就像莫測的水妖，頭顱高昂，但卻不過是嚇唬嚇唬人，並不會真的摧毀一切。我不由把能一次次逃脫災難歸因為自然因素，只有這樣才能解釋所發生的事──應該假定船受到何等強大的水流或海底逆流。

　　我終於和船長面對面了，是在船長室裡，不過不出所料，他沒理睬我。偶然一見，不會覺得他的外表與常人有什麼差別，可我看著他，他卻仍然有種不可抑制的敬畏感，同時也混雜著驚奇。他身高和我差不多，也就是五點八英呎。他體格結實緊湊，不粗壯，也不纖細。他臉上的表情很奇異──老年的痕跡是那麼強烈、觸目驚心、令人毛骨悚然，老得不留餘地，老得無以復加。一種說不出的情感在我的心頭油然泛起。雖然他前額上皺紋很少，但卻像是刻上了千年萬年的印記──灰白的頭髮記錄過去，渾濁的眼睛預示未來。艙房的地板上，攤滿厚厚一層奇怪的鐵扣對開本書籍、鑄模科學儀器以及遺忘很久的過時航海圖。船長雙手捧著低垂的頭顱，凝視著一張紙，眼神熾熱，還流露出不安，那張紙在我看來是份軍職委任狀，無論怎麼說，上有君主簽名啊。就像我在船艙裡見到的頭一個船員一樣，他也是一個人嘀嘀咕咕的，他怒沖沖地低聲說出幾句外國話，儘管他就在我的身畔，可是聲音卻像從一英哩開外的地方傳來。

　　船和船上的一切都浸潤在古代的氣息中。船員悄然走來走去，就像埋葬千百年的幽靈，他們的眼睛裡，散發出渴望，也流露了不安。在眩目的戰燈光亮下，只消他們的指尖掃過我經過的地方，我都會生出前所未有的感覺，儘管我一生都在與年代久遠的人與物打交道，心裡也鐫刻下了巴爾貝克、泰特莫、珀塞波利斯那些倒塌圓柱的影子，直至自己的靈魂也變成一片廢墟。

　　我朝四周望了望，不覺為剛才的憂懼慚愧起來。假如我看到狂風襲擊我們就瑟瑟發抖，那麼看到狂風與海洋鬥法，我不是要嚇得呆若木雞了？要知道，想傳達出狂風與海洋鬥法，拿龍捲風與西蒙風來形容，都嫌平淡無力。大船附近，世界一片黑暗，像是漫漫長夜，還有看不見浪花的喧囂的海水，但是，在船兩側一里格〔註：歐洲和拉丁美洲古老的長度單位，一里格約等於五點五五公里。〕遠的地方，龐大的冰牆不時隱約可見，它們高聳在荒涼的天空中，看上去似乎是宇宙的圍牆。

　　正如我猜想的一樣，這船確實是被水流裹脅著滑行的，如果這水流可以稱為潮流，那麼這潮流正在白冰中尖聲怒號，雷霆萬鈞地疾速向南方奔騰而去，宛如平躺著的大瀑布，汪洋恣肆。

　　要想說出我心底的恐懼，根本不可能。不過，即便絕望至極，我的好奇也沒有消失，我一定要看穿這個可怕區域的祕密，而且，我還要安於這可怕的死亡。很顯然，這艘船匆匆奔往前方，就是為了揭開某個激動人心的祕密──某個永遠沒人知曉的祕密，而結局，分明就是毀滅。也許這股水流是帶我們去南極。毋庸置疑，這個猜測看似荒誕不經，其實完全有可能是真的。

　　船員們在甲板上踱來踱去，步子顫抖不安，不過，他們臉上的表情，更多的是熱望，而不是絕望的漠然。

　　此時，風依然吹向船尾，由於風帆高揚，船時不時會給帶出海面──哦，險象環生，真是恐怖！忽而是右邊的冰塊裂開了，忽然是左邊的裂開了，我們頭暈目眩，圍著巨大的同心圓打旋，像是繞著一個巨大的圓形劇場轉個不休，而劇場的圍牆牆頭卻隱沒在黑暗中，而且高高在上，為目力所不可及。我還沒顧得上想一想自己的命運，同心圓就迅速縮小了，我們驟然墜入渦流，掙扎不得。大海和狂風以雷霆之勢怒號著，轟鳴著。船顫抖著，哦，上帝！它沉了下去。

　　作者原注：《瓶子中的手稿》最初發表於一八三一年，直到多年以後，我才對麥卡托〔註：一五一二─一五九四，比利時地理學家。〕畫的地圖有所了解。地圖上說明了海洋從四個入口流進北極灣，都被地球吸進腹部。北極的標誌是聳入雲天的黑色石柱。

〈邁爾海峽遇險記〉

　　上帝在大自然中的運作方式與我們的運作方式絕對不一樣，它代表著一種難測的天意，比德謨克利特〔註：古希臘愛琴海北部海岸的自然派哲學家。〕的宇宙真空還要博大，還要深，是我們絕對模仿不了的。

　　──約瑟夫．格蘭維爾

　　※※※

　　我們現在已經爬到了那座最高的懸崖的頂端。老人累得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他終於說道：「我本來是可以像我的小兒子們那樣給你帶路的。可是就在三年前，我碰上了一件以前誰都沒碰到過的事情──至少碰上這種事的人沒有一個活下來──我所經歷的那可怕的六個鐘頭把我徹底擊垮了。你以為我是個非常老非常老的老頭──其實我根本不老。還不到一天的工夫，我烏黑的頭髮就全變白了，我的大腿就沒勁兒了，我的膽子就嚇破了，現在我稍一動彈就哆嗦，看見黑影就害怕。你知道嗎，我現在在這個小崖上往下望一望都有些膽顫心驚？」他大大咧咧就地一臥，躺在岸邊上休息，他所處的位置是那樣的懸空，只是靠著胳膊肘勾著光滑的岩石，他才不至於滾下崖去。這個「小崖」其實是一塊探出峰頂的黑亮岩石，高於周圍的懸崖二百來米，四下沒有任何遮攔。

　　就連離崖邊五米遠的地方我都不敢走過去。事實上，他那危險的位置使我極為心驚，我不禁撲倒在地，緊緊抓住身邊的灌木叢，甚至不敢抬頭看天空。

　　我總覺得一陣風就會把大山吹倒，雖然我知道這種感覺真是愚蠢，想把它打消，可卻怎麼也辦不到。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鼓起勇氣坐了起來，朝遠處眺望。

　　「你必須克服自己的恐懼，」嚮導說道，「我已經把你帶到了這兒，現在你可以親眼看看我所談的那件事發生的地方了。我也可以在現場實地向你講述整個故事。」他以他那特有的作風繼續說道：「咱們現在是在北緯六十八度，靠近挪威海岸的地方，位於大諾爾蘭郡的羅弗敦區。咱們現在坐著的這個山頭是克勞迪山的黑爾塞根峰。現在你把身體挺直一些，如果頭暈，就抓住草。你朝那邊看，看雲霧的彼端，看大海。」我頭暈目眩地望去，但見一片廣闊的海洋，海水是那樣的黑，不由使我想起了努比亞〔註：東北非洲古代地區名，在現在的埃及和蘇丹一帶。──譯者注〕地理學家對「黑海」所做的描繪。一片汪洋，荒涼得真讓人難以想像。左右兩目所及之處，皆是一排又一排的懸崖峭壁，下面拍岸的驚濤，更增添了這裡的險惡氣氛。在正對著我們五、六英哩外的海上，隱隱可見一個荒涼的小島，換句更為確切的話說，我是通過包圍著它的白浪辨認出它的位置的。在那個島嶼與陸地之間，比那個島嶼近兩英哩的水上，有一個更小些的小島。它礁石嶙嶙，寸草不生，只有黑色的石頭。

　　遠處的島嶼與海岸之間是一片汪洋，這片汪洋的樣子極為特別。這會兒，勁風正從海上吹來，遠處洋面上的一條雙桅船已經將帆全部放下，此起彼伏的波浪幾乎要把它吞沒。但是在岸邊，卻沒什麼海潮，只是那方向不定的波濤時不時迅速地湧來一下，一會兒東，一會兒西，毫無規律。波濤中也沒有泡沫，只是拍打在礁石上時才激起白色的浪花。

　　老人又開口說道：「挪威人管遠處的那個島嶼叫武爾格。近些的那個叫莫斯克。北邊一英哩的島嶼是安巴倫。那邊是伊夫萊森島、霍伊霍爾姆島、基爾多爾姆島、蘇瓦爾文島和布科爾姆島。那邊，武爾格島和莫斯克島之間，是奧特霍爾姆島、弗利曼島、桑德弗萊森島和斯卡霍爾姆島。我說的都是這些島嶼的真實名字，但是為什麼人們要給這些小小的礁石起名字，你我就不得而知了。你聽見什麼聲音了嗎？你看見海上有什麼變化了嗎？」我倆這會兒已在黑爾塞根峰上坐了十來分鐘。我倆是從內地羅弗敦一路來到這裡的，所以我們直到爬上峰頂，才看見大海。聽老人一說，我開始意識到一種越來越響的聲音，它就像是美國大草原上野牛的吼叫。與此同時我也看到，下方那風向不定的海面迅速變成向東的海流。我眼看著海流迅速增加著強度。它的速度一會兒比一會兒快，澎湃向前。五分鐘後，遠至武爾格島之間的整個海面，都掀起了濤天的波浪。但是咆哮聲最大的還是莫斯克島到岸邊這一帶的海面。嘶嘶叫著的巨大海浪互相撞擊，發出震耳的轟鳴，變成無數大漩渦，漩渦都打著轉，一瀉千里地向東湧去。

　　幾分鐘後，海上的情況又迅速發生了巨變。整個海面全都平靜下來，漩渦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那原來一點海浪都沒有的海域，現在出現了一層又一層的海浪。海浪終於向遠方散去，匯入那些打著轉的漩渦，似乎在形成一個更大的漩渦。突然間，一個清晰明顯的大漩渦出現了，它的直徑足有一英哩。漩渦的外緣是一條由閃光浪花構成的寬寬的水帶，水帶中的浪花一滴也不向裡溢，而漩渦的裡圈，是一道漆黑閃亮的光滑水牆，與海面呈四十五度角，令人目眩地飛轉著，發出又似尖叫又似咆哮的可怕聲音，就像是尼加拉瓜大瀑布的轟鳴。

　　大山都在顫抖，每一塊岩石都在搖晃。我嚇得魂不附體，趕快趴下，緊緊抓住地上稀疏的青草。

　　我最後終於對老人說：「這肯定就是有名的邁爾海峽大漩渦了。」

　　「有的時候是這麼叫它，」他說道，「我們挪威人管從莫斯克島到這兒的這塊水域叫莫斯克海峽。」

　　以前我也讀到過、聽到過一些有關這個大漩渦的描述，但我絕沒料到這個大漩渦竟然是這樣的。在諸多的有關這個大漩渦的描述中，若納斯．拉米斯的描述也許堪稱是最詳細的，但是即使是他的描述，也沒能表現出這雄壯可怕場面的九牛一毛。我不知道這位作家是在何時、從何角度觀看這個大漩渦的，但他絕不會是在大風暴期間從黑爾塞根峰的峰頂上觀看它的。不過，他的描述中有幾段文字倒是值得引用一下，儘管這些文字遠遠沒能表現出真實的情景。作者這樣寫道：

　　羅弗敦與莫斯克島之間的海峽水深六、七十米，但是莫斯克島與彼端的武爾格島之間的海水卻淺了下來，淺得很，所以這片水域成了一條危險的航道，船隻在最風平浪靜的時候在此航行，也有可能觸礁。大潮到來時，海水排山倒海般地灌進羅弗敦與莫斯克島之間的海峽。但是潮水洶湧地退入海中時，情景也同樣壯觀，隆隆的巨響驚天動地，一、二十哩外都可以聽見。它形成的漩渦又大又深，如果船隻陷在其中，肯定會被捲入海底，在礁石上撞得粉碎，待到潮水平息後，船隻的碎片又會被拋上來。但是這暫時的平靜只有晴天才出現於退潮與漲潮交替的間隙，只持續一刻鐘，接著海水便會逐漸洶湧起來。當漲潮最猛之際，若再有風暴助威，那麼進入離此一英哩之處便是非常危險的了。

　　許許多多船隻都曾因不留神走得太近而被漩渦吞沒。也常有鯨魚因為游得離此過近，困在漩渦裡，它吼叫掙扎，但卻無濟於事，不得脫身。有一回一頭熊從羅弗敦游往莫斯克島，結果遇上了落潮，被捲入水底，它掙扎時發出的吼叫是那樣淒厲可怕，在岸上都可以聽見。大杉樹和大松樹一旦被潮水捲走，再浮上來時就會變得支離破碎、面目皆非，上面彷彿生了一層毛。這清楚地表明海底全是嶙嶙的礁石，被捲至海底的樹木在礁石上來回打轉。海水的運動是受漲潮和落潮支配的，每六個小時漲落一個週期。一六四五年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潮水來得極為凶猛，咆哮聲驚天動地，岸邊的房子都被震塌了。

　　說到海水的深度，我真不知道拉米斯是怎樣測出漩渦附近的深度的。所謂的「六、七十米」，準是僅僅是指海峽中靠近莫斯克島或羅弗敦岸邊部分的海水深度。邁爾海峽中央肯定會深得多，這你只需看一眼漩渦的深度就夠了，它的深度與從岸邊最高的黑爾塞根峰峰頂到水面的距離差不多。站在峰頂上眺望下方那怪獸般咆哮著的海水，我想起若納斯．拉米斯的描述，不禁微微一笑。我覺得，鯨魚和熊的厄運可以很好地證明：即使一條最大的船進入漩渦，也會像颶風中的羽毛一樣，立時被海水吞沒。

　　這裡的這種自然現象是很難做出令人滿意的解釋的，儘管其中有些現象仔細想來也是解釋得通的。人們普遍認為，這兒的大漩渦和費羅群島的三個小一些的漩渦的「起因是漲潮與落潮時，海浪撞擊礁石和海底，無法擴展，便像瀑布似地落下，於是海浪躍起得越高，下降得也就越深，結果就形成了漩渦。漩渦具有極強的吸力，這點通過小規模的實驗已經廣為人知。」──這是《不列顛百科全書》中有關條目的解釋。基歇爾〔註：德國科學家。〕和其它科學家則富於想像力地認為，邁爾海峽的中央是一個深淵，它穿透地球，直通極遠的地方，可能是波的尼亞海灣〔註：波羅的海北部海灣，西岸為瑞典，東岸為芬蘭。──譯者注〕。這種說法是沒有根據的，但是我注視著下方的海峽時，心裡卻不禁對這種說法頗為相信。嚮導告訴我，儘管所有的挪威人對這個漩渦的形成原因也全都是這樣看的，可他本人卻不予苟同。他這番話使我頗為驚異。嚮導承認說，漩渦的成因他弄不懂。對此，我與他的看法一致。因為，不論理論上得出什麼樣的結論，當你真正面對著這個雷鳴般隆隆響的深淵時，這種結論就都是講不通的，甚至是荒唐的了。

　　老人說：「你現在已經仔細地看過這個漩渦了，現在請你轉過身，爬到懸崖的另一面、水聲小些的地方去，我給你講一個故事，你就會明白，我對這個海峽是很有發言權的。」我照著他說的做了。他講道：

　　「那時，我和我的兩個兄弟有一條載重七十噸的雙桅帆船，我們常常駕著它去莫斯克島與武爾格島之間的水域打魚。儘管那兒的海潮很凶猛，但是只要有膽量去闖，肯定會滿載而歸的。然而在羅弗敦所有的漁民裡，只有我們兄弟三人常在這一帶打魚。其他漁夫則總是去南邊很遠的地方。那兒一天到晚總有魚，也不太危險，所以成了漁夫們最愛去的地方。然而，我們去的這些礁石群中不僅什麼品種的魚都有，而且數量非常多。所以我們在這兒一天打到的魚往往比小心謹慎的漁民在南邊一個星期打到的都多。事實上，我們是在從事不顧死活的投機，我們以生命為代價，換取少花力氣。以勇氣來代替資本。

　　「我們把小船停在離這兒五海浬的岸邊，遇上好天氣，就趁著那十五分鐘的平潮，駛過海峽，在奧特霍爾姆島或桑德弗萊森島附近海潮不那麼凶猛的地方拋下錨。我們在那兒打魚，直到平潮再次出現，然後起錨返航。只有來回都有橫向風的時候我們才出海，也就是說，我們看出橫向風不會在我們返航時停下來，我們才出海。我們對風的判斷很少出錯誤。六年當中，有兩回我們不得不因為無風而在海上拋錨，等上一個通宵，這種風平浪靜在這一帶是極為少見的。還有一回，我們剛一到達漁場就刮起了大風，海峽裡波浪濤天，可怕極了，我們被困了一個星期，差點餓死。大漩渦使我們的船飛快旋轉，我們本會被驅趕到大洋上去，幸虧遇上了一個橫流。橫流把我們帶到了避風的弗利曼島，憑著好運氣，我們在那兒拋下了錨。

　　「我們在海峽中遇到的困難，我連二十分之一都無法告訴你。即使是好天氣，這兒也是個危險的地方，但是我們卻常常迎著危險，勉勉強強平安地渡過海峽。不過有很多次，我們剛一回來，海潮就追上來了，這時候我的心真是提到了嗓子眼兒。還有的時候，一開始風並不像我們預料得那麼足，船行駛得遠不如我們希望得那麼快，而海流卻把船弄得不聽航手的使喚。我大哥有個十八歲的兒子，我也有兩個健壯的兒子。讓他們打掃打掃甲板、捕捕魚什麼的，本是可以作我們的得力幫手的。但是儘管我們自己常冒生命危險去闖海峽，卻不忍心讓兒子們也跟著一起去冒險，因為那確實是太危險了。

　　「我要講給你聽的這件事離現在快三年了，再有幾天就三年了。那是十八ＸＸ年七月十日，這一帶的人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因為那天刮起了其猛無比的颶風。然而，那天的整個上午和下午，只是清風徐徐，陽光也十分明媚，所以我們這些老漁民都沒預料到天氣會發生變化。

　　「下午兩點來鐘，我們三兄弟駕船駛到群島附近。那天的收獲非常大，很快船上就裝滿了魚。七點鐘的時候，我們起錨返航，想趁著八點鐘的平潮渡過海峽。

　　「啟航時一陣新起的風吹著我們的右舷，有好一會兒，船乘風破浪，我們根本沒想到會有什麼危險，因為當時沒有半點危險的跡象。忽然，一陣從黑爾塞根峰刮來的風使我們大吃一驚，這陣風不同尋常，我們以前從沒碰上過這樣的風，我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我也說不清楚為什麼不對勁。我們頂風前進，但是由於海潮，船幾乎無法前行。我正想提議掉頭回錨地，這時往船尾一看，忽然發現後方的水平面上籠罩著一片黃色的雲彩，它以極為驚人的速度迅速向上升起。

　　「與此同時，頂頭風忽然停了，我們的船停了下來，隨波漂流。然而，這種狀況只持續了一會兒，甚至沒容得我們考慮怎麼應付。還不到一分鐘，風暴便向我們襲來，不到兩分鐘，天空便全部陰暗下來。由於黑雲壓頂，由於飛濺的浪花，四下裡變得一片漆黑，我們船上的人彼此誰都看不見誰了。

　　「這種颶風的可怕程度是無法用語言來描述的。挪威最老的水手也未曾經歷過這樣的場面。我們在起風之前趕緊放下了船帆，但是第一陣風刮來時，兩根桅杆就像被鋸過似的，嗖地一下飛過甲板。當時我弟弟正在捆綁主桅，他也跟著桅杆一起飛走了。

　　「我們的船就像是水中的一根極輕極輕的羽毛。船的甲板非常平，只是船頭附近有一個艙房，每逢橫渡海峽時，為了防止波浪湧進，我們總是將艙口封住。如果這一回我們沒封艙口的話，船就會沉下去，因為有好幾回整條船都沉浸在波浪裡。我也不知道哥哥是怎麼躲過毀滅的，因為我根本沒機會看他。我剛一鬆開手裡扯著的前帆，就撲倒在甲板上，兩腳緊蹬船頭窄窄的舷幫，雙手緊抓著前桅基部的帶環螺栓。我這樣做完全是出於本能。這時我已經顧不上多想了，但我的做法在當時無疑是最正確的方式了。

　　「我說過，有好幾回我們完全被水淹沒，這時候我就屏住氣，拼命抓住鐵環。實在憋不住氣的時候，我就跪起來，雙手仍緊抓著鐵環，把頭露出水面。我們的小船猛力掙扎著，像一條奮力鑽出水的狗一樣，從海裡鑽出來一會兒。我努力擺脫開自己那種快要失去知覺的麻痹感，盡力去判斷該怎麼辦。

　　「我忽然覺得有人抓住我的胳膊。原來是哥哥。我高興得心直跳，因為他仍在船上。但是接下去，我的高興馬上又變成了恐懼，因為他把嘴貼到我耳朵上高聲喊道：『莫斯克海峽！』

　　「誰也想像不出我當時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我渾身發抖，就像是得了瘧疾般地激烈地顫抖。我完全明白他這句話的全部含義──我知道他想告訴我什麼。現在風正把我們吹向海峽的漩渦，我們沒救了！

　　「要知道，橫渡海峽時，我們總是在大漩渦北邊好遠的地方行船，即使是最風平浪靜的日子，也不敢掉以輕心。返航的時候也總是先耐心地等待、觀察，直到平潮才開船。而現在我們卻在這樣的大颶風中，直奔大漩渦而去！

　　「我想到：我們肯定會在平潮到來之際到達那裡──這樣我們就有幾分希望了。然而轉眼間我就開始罵自己了，罵自己竟然這麼蠢，竟抱有這樣不切實際的希望。我非常清楚，我們就要完蛋了，即使我們的小船是一條巨輪也一樣逃不脫厄運。

　　「其實這時第一陣大風暴正在進行中，也許是因為我們跑在風暴前面，所以沒怎麼感覺到它。然而，那剛才被風吹成低谷、向前湧流的大海，現在卻隆起了高山似的浪頭。踩著這樣的浪頭簡直可以登天。周圍仍舊一片漆黑，但是忽然間，頭頂正上方天空的烏雲裂開一道縫，露出一片圓形的晴朗天空。

　　「這天空是那樣的晴，那樣的深藍深藍，天上的一輪滿月是那樣明亮，我從來沒見過月亮會有這樣美麗的光澤。月光把我們周圍的東西都照得一清二楚。

　　「但是，啊，天哪，它照亮的是什麼樣的景象啊！

　　「我試圖向哥哥說話，但是海浪聲越來越大，儘管我扯開嗓門兒在他耳邊大聲叫嚷，可我說的話他一個字也聽不見。他臉色慘白，搖了搖頭，伸出一個手指頭，好像是說：『聽！』

　　「一開始我沒弄明白他的意思，可是陡然間我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我掏出懷錶。錶停了。我藉著月光看了看錶，然後淚流滿面，一下子將錶遠遠地扔進海裡。七點鐘時，錶裡的發條就走完了！我們沒趕上平潮，莫斯克海峽的大漩渦已經開始了！

　　「一條修造得很好的船，當船體平衡、載貨不多時，那麼在大風暴中，只要它是順風行駛，風就總是從船下滑過，對於新水手來說，這種現象非常奇怪，這就是航海術語中所說的乘風破浪。

　　「是的，到目前為止我們一直是在乘風破浪。但是不一會兒，一股巨大的海浪偷偷摸摸向我們襲來，海浪隆起時，把我們也帶上了天空。我真不敢相信海浪竟會升得這樣高。而浪頭落下時，我們又旋風般地迅速滑向深谷，我感到頭暈目眩，彷彿像是在睡夢中，從高高的山頂跌下。但是當我在浪尖上時，我曾向四下裡看了一眼，這一眼就足夠了。我剎那間就看出了我們的準確位置。莫斯克海峽大漩渦就在前方四百米處，不過現在的莫斯克海峽可同平時大不一樣了。假如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在哪兒，假如我不知道風暴中的莫斯克海峽會是什麼樣子，那我就根本認不出這地方來了。我不由自主驚恐地閉上了眼睛。

　　「兩分鐘後浪頭忽然平息了下來，我們被泡沫所包圍。船身猛地轉向左方，閃電般朝著這個新方向衝向前去。與此同時，一種尖銳的聲音完全蓋住了海浪的喧囂，這聲音就像是幾千條輪船同時鳴笛。我們現在被捲入了那一圈永遠圍繞著大漩渦轉的淺浪帶中去了。我想到，接下去我們馬上就會被迅猛地拋入深淵，在那飛快的下降中，我們將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深淵的樣子。

　　「然而，船似乎並沒有沉入水中，而是像個氣泡似的在浪尖上掠過。它的右舷挨著大漩渦，左舷邊是我們剛剛離開的那大山般湧起的巨浪的世界。這些巨浪就像是一堵扭動著的高牆，把我們同水平線隔開。

　　「說來也怪，在這即將被大漩渦吞沒之際，我反而比剛才向大漩渦衝來時鎮靜了。我橫下一條心，不再作任何奢望。我幾乎完全克服了那一開始的心驚肉跳。也許這是因為失望刺激了我的神經，我反而勇敢起來。

　　「也許我現在說這話像是吹牛，但這卻是真的。我開始想到，這種死法也是很壯麗的，在上帝顯示自己力量的偉大時刻，我若是還只考慮個人生死存亡的區區小事，該是多麼愚蠢啊。這樣一想，我的臉就羞紅了。片刻之後，我開始對大漩渦本身感到極為好奇。我極為希望自己能到深深的漩渦底部探索一番，即使葬身海底也在所不惜。我唯一遺憾的是無法把自己探得的祕密告訴岸上的哥兒們。毫無疑問，我的這些念頭完全是人在這種極端的環境中產生的幻想。此後我常常想，當時可能是因為船繞著漩渦飛快旋轉，我變得頭昏眼花，有些輕浮了。

　　「還有另一種情況也幫助了我恢復鎮靜。那便是風停了下來──在現在這種狀況下，風刮不到我們了。這是因為我們所處的這一圈淺浪帶要比海平面低得多，海水高高聳立在我們的右側，就像是黑壓壓的山脈。如果你沒在大風中出過海，那你絕對不知道風與浪合力的衝擊會使人產生一種什麼樣的混亂情緒。人在這種情況下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並且喪失掉了全部的思考能力。但是現在，我們卻基本上擺脫了這樣的討厭環境，這就好比是犯人一旦被判了死刑，便有了小小地放縱一番的權利，而尚未被判決的犯人則沒有這樣的權利。

　　「我也說不清楚我們究竟在淺浪圈中轉了多少遭。我們的船飛快地轉啊轉，大約轉了一個鐘頭左右，船逐漸轉入淺浪圈的中部，然後又越來越接近它那可怕的內圈。我始終緊緊地抓著鐵環。我哥哥則在船尾緊緊地抱著一個空空的大水桶，當第一陣大風襲來時，這個大水桶是甲板上唯一一件沒被吹到船外的東西，它被海浪衝到了船尾的鐵籠子底下，牢牢地卡在那裡，很結實。

　　當船轉到深淵邊上時，哥哥鬆開了水桶，來抓我的鐵環。他可能是太恐懼了，竟然拼命地搶我的鐵環。他這種行徑使我心中極為難過，儘管我知道他這完全是恐懼中的下意識動作。我不想和他爭這個鐵環。我認為，不論是我倆誰占有它，後果都一樣。於是我把鐵環讓給了他，自己到船尾去抱水桶。這樣做並不困難，因為船底是平的，船雖在飛轉，但卻轉得很穩定。我剛一抱住水桶，船就猛地向右轉去，一頭栽進深淵。我連忙向上帝祈禱，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頭暈目眩地滑向深淵時，我本能地緊緊地抱著水桶，閉上了眼睛。我好幾秒鐘都沒敢把眼睛睜開，我知道自己馬上就要完蛋了，同時心中詫異著怎麼海水還沒有把我淹沒。時間一秒鐘一秒鐘地過去，我仍然活著。墜落感已經停止，船的運動似乎又回到了剛才在淺浪圈時的方式，只不過現在它傾斜得更厲害了。我鼓起勇氣睜開眼睛，再次觀看周圍的情況。

　　「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睜眼張望時所產生的恐懼感。船處在一個巨大的漏斗裡，好像是被磁石吸著似地，懸掛在漏斗內壁的中部。這個漏斗又大又深，內壁無比光滑，乍一看就像是烏檀木一樣，但是漏斗卻是在飛快地旋轉著，雲縫中那輪滿月的月光照在漏斗壁上，光芒四射，一直射向深淵的淵底。

　　「一開始，我沒完全清醒過來，所以無法準確地觀察這些情況。我只是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種壯觀的感覺。然而，當我冷靜下來一點時，我的目光本能地朝下望去。這一望不要緊，我一覽無遺地看到了小船懸掛在漏斗壁上的情景。這個漏斗呈四十五度，所以我們的船幾乎是九十度地掛在那裡。我忽然發現，雖然船處於這樣斜的角度，可我現在抱水桶與剛才船平著的時候抱水桶一樣地不困難。我猜想，也許這是因為船的旋轉速度太快，產生了離心力的緣故。

　　「月光似乎一直照到了深淵的底部，但是由於濃濃的水霧包住了一切，我仍然什麼也看不清楚。水霧中有一道彩虹，像是一道晃動著的窄橋，穆斯林人認為這種橋是時間與永生之間的唯一通道。水霧肯定是漏斗的斗壁在深淵底部撞擊而激起的，這種撞擊發出的巨大聲響直衝霄漢，用言詞根本就是無法形容的。

　　「我們從上方的淺浪圈猛地一下滑入深淵時，滑下了好深的一截，此後我們的下降就是時快時慢了。我們轉啊轉，這絕非一種規則的運動，而是時而飛馳，時而顛簸，有時是一降幾百尺，有時是圍著漩渦繞上一大圈子。繞圈子的時候，我們的下降速度就很慢，但仍感覺得到。

　　「我向下張望，發現我們的船並不是漩渦中的唯一物體。無論是上方還是下方，都可以看到船隻的碎片、大根的房屋木料和樹幹，還有許多家具、破箱子、水桶、木棍之類的小東西。我剛才已經描述過，一種好奇感早已取代了我最初的恐懼。當我越來越接近自己的滅亡時，這種好奇感就變得越發的強烈。我開始懷著一種奇怪的興趣，觀察這些數不清的與我們作伴的東西。

　　「我準是精神錯亂了，當我看著幾樣東西被泡沫飛快的淹沒時，我竟然覺得很有意思似地。我有一回竟然說道：『下一個消失的肯定是這棵杉樹。』隨後我卻失望地看到一條荷蘭商船的殘骸搶先一步，先沉了下去。我這樣連猜幾次均未猜對。這種屢猜屢錯的情景終於使我陷入一連串的思考，這一思考可不要緊，我的四肢又開始顫抖，心臟也又開始狂跳起來。

　　「這並不是因為我又產生了一種新的恐懼，而是因為我忽然萌生了一線令人激動的希望感。這種希望感部分是來自於記憶，部分是來自於目前的觀察。我想起遍布於羅弗敦海岸的各種各樣具有浮力的東西，它們都被捲到了水中。絕大多數物品被打成了碎片，極碎極碎的碎片。但是隨後我又清楚地想起，有些物品卻根本沒有壞。我一時也無法想出那些被打碎的東西與沒被打碎的東西，二者之間有何不同。我只是猜想，凡是那些全然淹沒的東西，都被打碎了；而沒碎的，則都是在潮水的後期進入漩渦的。或者是，出於某種原因，它們進入漩渦後下降得很緩慢，在漲潮變成落潮之前，沒有降至淵底。我忽然明白，在這兩種情況下，物品都有可藉著潮流改變時漩渦反向旋轉的力量，重新轉出水面，而不至遭到那些一開始就被捲入漩渦的物品，或迅速遭淹沒的物品，那樣的粉身碎骨的命運。我還觀察到了三種重要的情況。

　　「第一，總的來說，物體越大，就下降得越快；第二，兩件同樣大小的物體，一件是球形的，一件是其它形狀的，球形物體的下降速度要比非球形的快；第三，兩件同樣大小的物體，一件是圓筒形，一件是其它形狀，圓筒形物體比非圓筒形的淹沒得慢。

　　「我死裡逃生後，曾就這一問題向本區的一位老校長討教過多次，我就是從他那兒學會的使用『圓筒形』和『球形』這兩個詞的。他向我解釋說（我記不住他的原話了），我所看到的現象其實就是漂浮物形態對其浮力的影響。他告訴我為什麼圓筒形物體在漩渦中不易被吸走，為什麼它比同樣大小的其它形狀的物體更能抗拒渦流。

　　「我之所以進行這種觀察和思考，是因為有一種驚人的現象引起了我的注意。即：我們每轉一圈，都要超過一些大桶、斷桅之類的東西，而許多我剛睜眼時看到的與我們在同一水平的物品，現在都留在了我們的上方，它們與一開始相比，似乎沒下降多少。

　　「我不再猶豫了。我拼命地用自己的身體去頂撞我抱著的水桶，試圖把它從船尾弄下來，抱著它跳入水中。我朝哥哥打手勢，指著水中那些漂近我們的大桶，努力使他明白我要做的事情。我認為他終於明白了我的意思，但是不管他究竟是明白了還是沒明白，反正他使勁搖頭，不肯鬆開手中的環子，去跳入水中抱水桶。我無法強迫他，而且現在形勢緊迫，拖延不得。於是我忍痛放棄他，抱住那個已被我從船尾弄下來的水桶，毫不猶豫地跳入大海。

　　「情況果然不出我所料。現在是我親口在向你講這個故事，所以你看，我確實死裡逃生了。你已經看到這場死裡逃生對我的情緒產生了多大的影響，所以你也準會預料到接下去我要講些什麼。我要趕快把這個故事講完。

　　「我棄船後大約一個鐘頭，這時船已降到了我下方極遠的地方，它忽然疾轉三圈，便帶著我親愛的哥哥，一頭扎入下面飛旋的泡沫中，永遠也出不來了。我抱著水桶，下降的速度要慢得多，從我棄船處到淵底，我剛剛降至一半。

　　「忽然漩渦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漏斗形的坡壁變得越來越和緩，越來越不陡峭。漩渦的旋轉也逐漸不那麼洶湧了。彩虹慢慢地消失，淵底似乎在一點點升起。

　　「天空放晴了，風住了，月亮在西天灑下一片白光。我發現自己已浮出海面，看到了整個羅弗敦海岸，看到了莫斯克海峽大漩渦上方的一切。現在是平潮時刻，但是由於颶風，海面上仍然波濤洶湧。我被海浪捲進了海峽，幾分鐘後又被沖到了漁民們泊船的海岸。一條漁船救起了我。我精疲力竭，儘管危險已經消除，但我對剛才那恐怖的情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把我拉上船的是我的幾個老朋友，過去他們天天都同我在一起。但是他們現在幾乎認不出我來了。我原來那烏黑的頭髮，已變成了你現在看到的這樣雪白雪白。他們說我臉上的表情也大大改變了。我向他們講了我的這番經歷，他們全都不相信。

　　「我現在把這經歷告訴你，我並不指望你會比羅弗敦的漁民們更相信我所說的。」

〈還魂記〉

　　意志是存在的，意志是不滅的。誰了解那強烈意志的神祕性？事實上，上帝便是一種存在於自然萬物之中的巨大的意志。人的死亡亦然，只是由於人的意志薄弱，人才向死神投降。

　　──約瑟夫．格蘭維爾〔註：英國懷疑論者。〕

　　※※※

　　我無論如何也記不起自己是在何時、何地怎樣認識莉蓋婭小姐的了。歲月流逝，很多年已經過去了，人生的悲苦已把我的這段記憶磨得模糊不清。

　　啊，我之所以記不起這些，也許實際上是因為，我所愛的這個女子的一切特點、她的曠世才學、溫文爾雅的風度、絕代的美貌，那略有些低沉的顫抖迷人、流暢動聽的音樂般的語音，是那樣一點一點，悄悄地進入我的心扉，以至於我自己都沒注意到一切是怎樣發生的。然而，我相信我是在萊茵河畔一個古老沒落的大城市中第一次見到她，並頻繁來往的。至於她的家庭，我當然聽她說起過。它肯定是一個非常古老的望族，源遠流長。莉蓋婭！莉蓋婭！

　　我正潛心鑽研學問，把一切世俗之事忘之腦後，但僅僅莉蓋婭──這三個可愛的字眼──便足以使我栩栩如生地想起她的音容笑貌，儘管她已不在了。

　　現在，在我寫此文的時候，我忽然想起我從來都不知道她姓什麼，可她卻是我的朋友，隨後又和我訂了婚，並最終成為我心愛的妻子。我不去打聽她的姓氏，這究竟是出於莉蓋婭本人的戲謔要求，還是出於她對我感情深淺的一種考驗？要麼就是出於我自己的怪念頭──以表示自己愛得有多熱烈，愛得有多深？我只能模模糊糊地回憶起這件事本身──真想不到我怎麼竟然完全忘記了它的來龍去脈？如果真像人們所說的那樣，天地間確實有一位毀壞人們婚姻的厄運女神，那麼她毀壞的就肯定是我的婚姻。

　　然而，關於莉蓋婭，有一點我沒有忘記，那就是她本人。她高高的個子，身材苗條，在她臨終前的日子裡，則極為瘦削。我無法描繪她的舉止是何等端莊優雅，她的步履是何等輕盈靈巧。她來去像一朵浮雲。她走進我的書房時我根本感覺不到，除非她把玉手搭到我肩上，用低低的甜美嗓音對我說話，我才意識到她來了。至於她那姣好的容貌，世上沒有哪個姑娘能和她相比。

　　她的臉龐像女神一樣莊嚴神聖，像吸過鴉片後所做的夢一樣令人振奮。然而，她的五官絕不是那種所謂標準的端正秀麗。費魯拉姆勳爵培根在談到美女的真正美麗之處時曾說：「絕代佳人，沒有一個是五官毫無缺陷的。」雖然我也看出莉蓋婭的五官不是百分之百的標準，雖然我也知道她確實是個「絕代佳人」，並覺得她的長相中有「不完全標準」的地方，可我卻無法看出她的五官究竟是哪兒有缺陷，她的長相中究竟是哪兒不完全標準。先說說她那高高的前額吧，這前額絕對挑不出半點毛病──用任何讚美之詞來形容都無法表現出它的美麗──皮膚潔如象牙，額頭寬闊平坦，高高隆起，那又黑又濃、自然鬈曲的頭髮更襯托出了額部的優美造型。再來看看她的鼻子，這鼻子也是精美絕倫。它輪廓鮮明，線條典雅，光潔無瑕，宛如一件放射著自由精神的古典藝術品。還有她那甜蜜的嘴巴，這才真是神工鬼斧──短短的上唇令人神往，薄薄的下唇柔軟性感，雙唇微動，唇角的酒窩便似在漫語，玉齒輕啟，百媚便隨笑而生。再看她的下巴，下巴的輪廓端莊柔和，猶如古希臘的雕塑。最後再來看看莉蓋婭的大眼睛吧。

　　她的眼睛要比一般人的大得多，興奮的時候，會瞪得圓圓的。這時候她顯得格外美麗，就像是土耳其傳說中的教堂守護女神。她的瞳仁黑亮黑亮，上方是又密又長的黑睫毛。她那有點散亂的蛾眉也是黑色的。然而，如果說她的眼睛與她的五官其它部分有什麼不一致的話，那就一定是眼中的那種神情。莉蓋婭的眼神是無法用言詞來形容的！我一連幾個鐘頭長時間思量這眼神。我曾用了整整一個夏夜努力尋思它的深度。深深藏在我愛人瞳孔後面那深不可測的東西是什麼？究竟是什麼呢？我亟想把它查出來。好一對眼睛！

　　好一對閃閃發光的深陷的神聖大眼睛！它們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對閃亮的星星，而我則是最虔誠的占星家。

　　人努力回憶早已忘卻的事情，這樣做其實是沒有用的，人這樣回憶的時候，常常發現自己馬上就要將它想起來，但最終還是歸於失敗。這屬於一種極為不可思議的奇怪的心理特徵，我想，這一心理特徵從來沒有引起過學校裡老師的注意。我現在正是如此，有多少次我極為仔細地琢磨著莉蓋婭的眼睛，當我覺得自己馬上就要理解她眼神的深刻含義時，覺得她的眼神離我越來越近時，這時候，這神祕的眼神又一下子離我遠去！啊，奇怪，簡直太奇怪了！我在宇宙的星群之中，竟發現了與那眼神相似的東西。我是說，星體給我的感覺和莉蓋婭的眼睛給我的感覺頗為相似。當莉蓋婭的美貌沁入我的精神，我便從物質世界中體會到一種感傷的情緒，這種感傷情緒正是她那閃亮的大眼睛常常在我心中激起的。然而，我卻無法準確地描述這種情緒，也無法分析它，甚至無法穩定地考慮它。這樣說吧，有時我觀察迅速生長的藤蔓時會產生這種情緒，有時我注視一隻飛蛾、一隻蝴蝶、一個蝶蛹、一條激流時也會產生這種情緒。看到大海，看到飛落的流星，我能體會到這種情緒。

　　看到極老極老的老人時，我的這種情緒也會油然而生。用望遠鏡觀察茫茫宇宙中天琴座的一對星星時，特別是觀察其中的一顆時，我更會敬畏地體驗到這種情緒。有時聽人拉琴時，或讀書讀到某個章節時，我也會感覺到這種情緒。特別是約瑟夫．格蘭維爾的一本書中的一段話，也許是因為它語言的古雅，每回讀它，我都會沉浸在這種情緒之中。「意志是存在的，意志是不滅的。誰了解那強烈意志的神祕性？事實上，上帝便是一種存在於自然萬物之中的巨大的意志。人的死亡亦然，只是由於人的意志薄弱，人才向死神投降。」

　　隨著歲月的流逝和事後的反思，我現在已經無法從這位英國道德家的這段文字中找到某種可以與莉蓋婭聯繫在一起的東西了。她思想敏銳、行為果敢、語言精煉，這也許是因為她有著強大的意志力，而這種意志力在我們共同生活的那些年中，竟沒有在其它方面充分表現出來。這個外表平靜、總是心平氣和的莉蓋婭其實是我所知道的意志最為堅毅的女人。這種堅毅程度我是估計不出來的，只有在她忽然睜開一對愉快的大眼睛，嚇了我一跳時，或者當她用極低極低的嗓音發出抑揚頓挫、但卻清晰平靜的悅耳聲音時，當她生氣勃勃地說出一些她常常說的狂熱的字眼時（她說話時態度極為平靜，這反而使這些字眼變得加倍的有力量），只有在這些時候，我才感覺到她的意志力何等強大。

　　我已說過莉蓋婭的學識。她學識非常淵博，是我認識的女子中最為博學的一個。她精通古典的拉丁語和希臘語，而現代的歐洲語言，她沒有一種不會。實際上，沒有哪一種學科她不懂。說來也真怪了，直到後來我才注意到我妻子有這樣的天分！我剛才說她的學識超過了我認識的所有女子，但是又有哪一個男人是對文史哲理工的各個學科都成功地全面研究過呢？當時我並沒有像現在這樣，看出莉蓋婭的博學是那樣的不同尋常，令人驚異。不過我當時就已經充分認識到她的能力比我強得多。剛結婚的時候我正在忙於形而上學方面的艱難研究，於是我就像孩子似的，懷著對她的充分信任，請求她指導。她在我這個潛心研究但卻毫無收獲的人身邊坐下，一點一點地在我面前展開奇妙的治學之路，沿著那幽長、燦爛、無人走過的小徑走下去，使我最終可以得到那極為神聖的智慧之果，這時我感到多麼得意，多麼愉快，而又多麼難以相信啊！

　　而幾年後，我給我那有著良好基礎的學識插上了翅膀，離開她，遠遠飛去，這又是多麼的令人悲傷！沒有莉蓋婭，我只不過是一個在書山中愚昧摸索著的孩子。她的存在，單單她的朗讀，就使得我研究的形而上學理論中的許多難題一下子迎刃而解。沒有她那閃光的眼睛，那些閃著金光的燙金字也會變得比鉛還要難看。後來這對眼睛越來越少地在我的書本上閃耀了。莉蓋婭病了。那熱情的眼睛中燃燒著太多太多的光熱；蒼白的手指頭變得像透明的蠟，泛著死亡的顏色；高高額頭上的青筋隨著情緒的輕微波動時起時落。

　　我看出她一定會死。我絕望地在精神上與死神做著搏鬥，要把她奪回來。使我吃驚的是，我這位熱情妻子所做的搏鬥比我更有力量。她努力要給我造成這樣的印象，使我相信，死亡對她來說並不是一件可怕的事。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她與死神的奮力搏鬥是無法用言詞來表達清楚的。看著這可悲的場面，我只能發出痛苦的呻吟。我本可以去安慰她，我本可以勸說她，但是在她這種極度極度渴望活下去的願望面前，安慰和勸說都是極蠢極蠢的。然而，直到最後的時刻，她的舉止都不曾因精神上的巨大痛苦而失去過平靜。她的聲音變得更加輕柔，變得更加低沉了。我不想仔細地研究這些輕輕發出的字眼中的狂熱含義。當我全神貫注地聆聽她所傾吐的那些凡人從不知道的假設和渴望時，我的大腦便痛苦得嗡嗡作響。

　　她愛我，這點我毫不懷疑。我本應該清楚地知道，在她這樣一個知情知義的女人的心中，愛情是一種極為強烈的感情。僅僅從面臨死亡的這一個問題上，就可以看出她對我的愛情有多麼強烈。她長時間長時間地拉著我的手，向我傾吐她對我那近乎崇拜的熱愛。我何德何能，值得她這樣愛我？我何德何能，在我心上人即將離開人世之際，讓她對我說這樣的知心話？她臨終時我倆那依依不捨的情景有多淒慘，我是無法詳述的。我只能說，當莉蓋婭極為痴情地向我這個無用的愛人告別時，我終於發現了她天性中那種極為渴望活下去的心願。而生命卻在一點點地離她而去。她的這種對生命的渴望，我是根本無法描述，無法表達的。她臨去世那天的中午，她招手把我叫到身邊，讓我再朗誦一遍幾天前她寫的一首詩。我遵命讀道：

　　啊，這是寂寞歲尾

　　的一個歡樂夜晚！

　　一位藏起翅膀、蒙著面紗的天使

　　坐在劇院

　　含著眼淚觀看

　　一齣交織著希望與恐懼的表演。

　　樂隊演奏著天堂的樂曲

　　聲聲緊，聲聲慢。

　　高高在上的神明

　　低語喃喃

　　搧動著神鷹般的隱形翅膀

　　四處盤旋。

　　一群木偶般的凡夫俗子

　　走馬燈似地追逐著神明的影幻。

　　何等的混亂！

　　他們你追我趕，

　　卻總是回到原來的起點

　　繞著同樣的圓圈。

　　劇情在表現

　　人類靈魂的瘋狂、罪惡和心靈恐懼的震顫。

　　突然

　　一個血紅的飛蟲

　　在舞臺的一側出現，

　　扭動著醜陋的身軀

　　爬進人們轉圈的路線，

　　把一個個生靈活活吞下

　　填作果腹的美餐。

　　看著它那沾滿人血的毒牙

　　天使淚如湧泉。

　　燈光，燈光一下下地閃爍

　　一盞盞熄滅

　　讓位給黑暗。

　　一陣狂風吹過

　　棺罩似的布幕陡然落懸。

　　天使面色慘然

　　站起身，揭開面紗，萬千感嘆：

　　這是一齣「人類」的悲劇，

　　征服者飛蟲，

　　是劇中的主演。

　　我剛一讀完這首詩，莉蓋婭就尖叫一聲：「啊，上帝！」她高高地張開雙臂，跳下床來。「啊，上帝！偉大的天父！難道事情真的就是這樣不可改變嗎？難道這個征服者就不能被征服了嗎？難道我們就不是您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嗎？有誰──誰了解那強烈意志的神祕性？只是由於人的意志薄弱，人才向死神投降。」這時，她好像是因為過於激動而精疲力竭了，垂下了那雪白的胳膊，心情沉重地躺回到床上。在她快要斷氣的時候，她那最後的嘆息中夾雜著喃喃的低語。我把耳朵貼到她唇邊，又聽到她在念誦格蘭維爾的那句話：「只是由於人的意志薄弱，人才向死神投降。」她死了。我悲痛欲絕，無法在萊茵河畔這個古老沒落的城市中孤獨地生活下去。我是個富有的人。莉蓋婭留給了我遠遠超於一般人的財產。於是，我漫無目的地遊蕩了幾個月之後，疲倦了，便在英國的一個人跡罕至的荒涼地區，買下了一所修道院（我不打算在此提它的名字），並把它修理了一番。

　　這幢房子的那種令人壓抑的宏偉，整個地方的那種荒蕪悲涼，修道院本身的古老悠久、充滿憂傷的記憶，以及它那種為世人所拋棄的氣氛，這一切，使我在這個偏遠而與世隔絕的地方安下了家。儘管這所修道院的外部看上去很敗落，但裡面卻十分豪華。我懷著一絲奇怪的願望，希望這個環境能治癒我的悲哀。我小時候就有一種審美的情趣，現在，這種情趣好像隨著悲哀又回到了我身上。啊，我感覺到，這幢房子在那豪華巨大的窗簾中，在莊嚴的埃及雕刻中，在那原始的梁柱和家具中，在毛邊的金色地毯中，都藏著一種令人瘋狂的東西！我吸起了鴉片，並在迷幻中胡作非為。我不想在此詳述自己的荒唐行徑。我只說一件事，在我一時糊塗的時候，竟娶了特雷曼家族一位名叫羅維娜．特雷瓦尼翁的金髮碧眼的小姐，作為永遠難忘的莉蓋婭的繼承者，把她領進了一間永受詛咒的洞房。

　　我至今仍對這幢建築的每一部分、這間花燭洞房的每一處裝飾，都記憶猶新。新娘的父母出於貪婪的目的，竟允許自己心愛的女兒跨進一間如此裝飾的臥室。我說過，我對這間臥室的每一處都記得一清二楚，沒有什麼東西能阻擋我的記憶，阻擋我在自己的頭腦中生動地展現這段往事，對它保持新鮮的記憶。這間臥室位於城堡似的修道院的高高的塔樓上，是一間五邊形的寬大房子。房子的南邊是一面巨大的窗戶，是威尼斯進口的鉛灰色玻璃板做成的，無論是陽光還是月光，透過它照在室內的東西上時，都呈現出一種慘淡的光澤。從窗戶的上方可以看見一架爬遍塔樓巨牆的老藤。這個房間非常高，天花板是橡木的，顏色暗淡，呈拱洞形，上面鑲滿了半哥德式、半德魯伊特式巫術器具的模型。在這拱洞形房頂的中部，一根長長的金鏈上掛著一個金香爐，香爐上的圖案是阿拉伯式樣的，上面孔孔洞洞連成一片，燭光透過孔洞活似一條條火龍。

　　屋裡各處的檯子上都擺放著具有東方情調的矮凳和燭臺。還有一張長沙發，是新娘的睡床，它是印度風格的，烏檀質地，雕刻著圖案，上面蓋著一個墓布似的罩子。房間的每個角落都豎立著一個黑色花崗石的巨大石棺，它們是從那些與埃及人作戰的國王墓中掘出的文物，古舊的棺蓋上雕滿了年代久遠的圖案。但是這裡最為奇妙的東西還是那些掛布！它們在那高得極不成比例的大牆上，從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打著褶。它們與地上的地毯、矮凳的凳墊、床罩、窗簾等東西一樣，都是由如同氈子一般又厚又硬的布料做成的。布料是華貴的金色的，上面繪滿了抽象的小人，每個人一尺來寬，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疏密不一，由於小人的存在，遠遠看去，金色的布料黑乎乎一片。但是若說這些小人抽象，你則必須得抱著一種特定的觀點去看。通過一種源遠流長、但現在卻十分常見的設計方式，這些小人從不同的角度看，都會發生不同的變化。你剛走進屋時，它們僅僅像是怪物。但是你再往前走上幾步，這種感覺就逐漸消失了。當你一步一步往前走時，你就會發現自己被無數日耳曼迷信中的鬼怪形象所包圍。再加上掛布後面不斷吹來一陣陣陰風，你就更加毛骨悚然。

　　就是在這些大廳裡，就是在這個臥室裡，我與羅維娜小姐罪過地度過了婚姻中的頭一個月。我妻子懼怕我的壞脾氣，總躲著我。她不愛我（這我感覺得出來），不過這反而使我高興。我對她懷著一種魔鬼才有的仇恨。我的心裡只有莉蓋婭，我懷著極為遺憾的心情想念她，想念那個可愛的、莊嚴的、美麗的，英年早逝的女子。我在回憶中重溫她的純潔、她的聰慧、她的高貴、她的靈巧，尤為重要的是，她的熱情和近乎於崇拜我的愛。於是，我的精神就開始為她而燃燒。在鴉片的刺激下（我現在已經吸毒成癮），我會在寂靜的深夜或是在那被窗簾遮擋得暗無天日的白天，高呼她的名字，彷彿通過這種狂熱的渴望，通過這種神聖的感情，通過我對死者的刻骨銘心的懷念，我便可以使莉蓋婭回到她已經永遠拋棄的陽間道路上來似的。

　　在婚後的第二個月的月初，羅維娜小姐忽然病倒了，久治不癒。高燒使得她每晚都呻吟不止，她在半醒半睡的譫語中說，這間臥室裡有怪聲，有動靜。我認為她的話是無稽之談，她準是異想天開，要不就是因為她太不喜歡這間臥室了。她的病終於逐漸好轉。然而沒過多久，她又病倒了，這回發病使她身體變得極為虛弱，她再沒有完全康復。這以後她的病時輕時重，儘管妙手回春的醫生百般努力，也無法根除。她的病一次比一次厲害，看來這病早晚有一天會要了她的命。隨著病情的發展，我發現，她的脾氣也越變越壞，她還常常因為一些小小的事情而驚恐不已。她又不斷地說起那聲音，那輕微的聲音，說起以前她曾提到過的掛布之間的動靜。

　　九月底一天的傍晚，她用比以往更為恐懼的口氣又向我說起了這件事。

　　她剛剛很不踏實地睡過一覺，剛才我正焦慮而驚恐地注視著她那衰弱面孔上的表情。我坐在她的烏檀木床邊的一個印度矮凳上。她半支起身體，壓低嗓音，極為認真地說起她剛剛聽見、但我卻沒聽見的聲音，說起她剛剛看到但我卻看不到的動靜。風在掛布之間窸窸窣窣地穿來穿去，我想向她說明（說實話，就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那似有似無的聲音和牆上影影綽綽的影像，只不過是普通的風在作怪罷了。但是她的面孔變得慘白。我知道我的這番解釋她根本聽不進去。我見她好像就要昏過去似的，可身邊又沒有人可叫來幫忙。

　　我想起房間裡存有一瓶低度葡萄酒，是上回招待醫生剩下的，於是趕緊去拿。

　　但是當我走到香爐的光亮下時，有兩樣驚人的情況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感覺到有某種看不見但卻觸得到的東西輕輕地與我擦身而過。我還看到，在被香爐中的蠟燭光亮照亮的金黃色地毯上，有一個黑影，這個黑影模模糊糊，非常非常淡，像是天使的形狀，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窗簾的影子。但是由於我吸鴉片吸得常產生幻覺，因此對這兩種情況沒怎麼留意，也不屑對羅維娜小姐講起。找到葡萄酒後，我回到床邊，倒了滿滿一杯，端到半昏厥的妻子唇邊。這時她已經稍稍清醒了些，便親手接過杯子，於是我在矮凳上坐下，注視著她。這時我忽然清楚地聽到床邊的地毯上傳來腳步聲。緊接著，當羅維娜把杯子端到唇邊時，我看到了，或者也許是我在夢幻中以為自己看到了，彷彿有個隱身人在空中一躍，香爐中滴下幾大滴明亮鮮紅的燭淚。如果我確實看到了這個，那麼羅維娜卻沒看到。她從容地喝下葡萄酒。我不準備向她講我看到的這些情況，因為我認為自己準是受了妻子恐懼心理的影響，在鴉片的作用下，再加上這夜深人靜的氣氛的烘托，所以我那原本就很生動的想像力變得更為活躍罷了。

　　然而我卻意識到，紅色燭油滴下之後，我妻子的病情馬上發生了惡化。

　　第三天晚上，她嚥了氣。第四天晚上，僕人給她安排墳墓、準備喪事。我守著她那裹著屍布的屍體，坐在這間我曾把她當作新娘接納的大臥室裡。也許是由於鴉片的作用，我的眼前浮現出飛來飛去的黑影。我看看屋角的石棺，看看掛布上各種各樣的小人，又看看頭頂香爐中的燭光。我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於是目光落在香爐下面那天我曾看見淡淡黑影的地方。然而，現在黑影已經沒有了。我鬆了一口氣，目光轉向床上那具蒼白的僵屍。這時，對莉蓋婭的回憶，千頭萬緒，一起湧上心頭，我覺得躺在床上的死者就是她。夜越來越深了，我仍懷著悼念至愛之人的悲愴心情，注視著羅維娜的屍體。

　　午夜時分，一陣低而清楚的哭聲把我從沉思中驚醒。我感到哭聲是從死者的烏檀木床上發出的。我驚恐地聆聽著，以為在鬧鬼，但是哭聲停止了。

　　我睜大眼睛，看屍體有無動靜，一點動靜也沒有。不過我心裡十分明白，剛才確實是聽見了哭聲，不管它多麼輕微，我的靈魂被喚醒了。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屍體。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仍沒有發生任何可以解開這個謎的事情。終於，我發現死者的臉頰上，順著眼皮上塌陷的小血管，幾乎察覺不出地出現了一點點紅色。我的恐懼簡直難以描述，我覺得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我的四肢發硬，呆呆地坐在那裡。然而一種責任感終於使我恢復了鎮定。這時我認為羅維娜的喪事辦得太早了，她仍然活著。需要馬上請醫生救她。但是塔樓與僕人住的地方隔得很遠，叫他們他們是聽不見的。我只有離開這間屋子好幾分鐘，才能把僕人叫來幫我，而這樣做則太冒險了。於是我決定獨自一人努力把她從死神手中拉回。然而過了一會兒，情況又發生了逆轉，眼皮和臉頰上的淡紅色消失了，只剩下大理石般的蒼白。她雙唇緊閉，牙關緊咬，呈現一種可怕的死人表情。她的身體也迅速變冷變硬。我打了個冷戰，坐回到我剛才驚異地離開的長沙發上，又熱烈地想起莉蓋婭來。

　　一個小時過去後，我第二次意識到床上發出一聲微弱的聲響。我極度恐怖地啼聽著。又是一聲──一聲嘆息。我衝到屍體跟前，我看到，清楚地看到，死者的嘴唇抖動了一下。過了大約一分鐘，死者僵硬的嘴唇變軟了，朱唇微啟，露出一線珍珠般的牙齒。我心中驚恐交集。我覺得自己的視力模糊了，理智也動搖了。我努力壓住心中的恐懼，最後終於壯起膽子，去做責任要求我做的事情。現在死者的額頭、面頰和脖子都出現了一些光澤，全身也有了些熱氣，甚至顯現出一些微弱的心跳。妻子活了。我以加倍的努力設法使她復蘇。我拼命揉搓她的太陽穴和手掌，我用盡了所有能想到的法子。

　　但是沒有用。忽然，她臉上的紅潤消退了，心跳停止了。嘴唇又恢復了死人的表情。緊接著，身體也變得冰涼僵硬，臉上又呈現出鉛灰色，她又成了一具待斂的僵屍。

　　於是我重新沉浸在對莉蓋婭的回憶之中，忽然間我再次聽見烏檀木床上發出低低的呻吟聲。但是現在我何必要在此如此詳細地描述這一宿當中那種難言的恐怖呢？我何必要一次又一次地講述我是怎樣不斷地從事這種富於戲劇性的可怕的拯救工作，直至天亮，而每一次屍體稍有活轉的跡象時，又立刻以失敗告終呢？好吧，我馬上把結尾講給你們聽。

　　這個可怕的夜晚已經過去了一大半，女屍又動彈了，而且動彈得比前幾次更有力，不過由於她肯定是救不活的，所以這種動彈就顯得更為嚇人。我早已懶得起來了，只是直直地坐在矮凳上，沉浸在洶湧的感情漩渦之中，這種感情是如此強烈，極度的恐懼與這種感情相比，根本算不上一回事。屍體又動了起來，動得比以前更為有力。隨著這種不同尋常的力量，她的臉上又浮現出生命的紅潤色，四肢變軟了，若不是她雙目仍然緊閉，若不是她身上的那套壽衣和屍布，我真覺得羅維娜已經完全掙脫了死神的魔爪。如果說這時我還沒完全相信她活過來了，那麼當她從床上下來，閉著眼睛，邁著踉踉蹌蹌的虛弱步子，夢遊似地朝房間中央走去時，我便毫不懷疑她真的復活了。

　　我沒有發抖，我甚至沒有動，因為她的姿態和動作是那樣的熟悉，許許多多的想像一下子都湧入我的大腦，使我目瞪口呆，一動也不能動。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具行屍，我的思想中產生了一種瘋狂的混亂──一種無法平息的騷動。我眼前的莫非真是復活了的羅維娜嗎？她真是特雷曼家族的那個金髮碧眼的羅維娜．特雷瓦尼翁小姐嗎？為什麼，為什麼我要懷疑這點？她的嘴上仍然包著厚厚的屍布──但是也許屍布下的嘴並不是特雷曼家小姐的嘴？還有那臉蛋，那現在已呈現出鮮豔的玫瑰色的臉蛋──是的，這可能確實是特雷曼家小姐那潔白的臉蛋。還有那下巴，那生有酒窩的健康的下巴，難道不是她的？──但是她得病後怎麼長高了？我怎麼搞的，竟然頭腦發昏，產生了如此的怪念頭？我縱身一躍，跳到了她跟前！她後退一步，頭上那可怕的屍布垂落下去，一頭長髮如同瀑布般散落下來，它是那樣的黑！她睜開了眼睛。我高叫道：「現在我再也不會弄錯了，這對熱情的黑色大眼睛，是我那故去的愛人，莉蓋婭小姐的！」

　　（全書完）